陈肃没有领过兵,
但此刻他手中有一个最大的筹码。
院子外,撤回来的叛军已然将禁卫军的服饰脱了下去,各府府兵和撤回来的叛军同禁卫军两相对峙,
谁都没先动手。
方才陈丞相只露面对这一群群龙无首的禁卫军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来,
就进了院子,
差点把这外面围着院子的一群兵的心态给弄得像是被一车火药给炸了了。
他们没有陈肃挟持皇帝的证据,
当然不能对一个当朝丞相出手,倘若皇帝真的被他挟持了,
他们投鼠忌器,
自然也不可能先出手。
谁都不想担一个谋害皇帝的罪名。
密室中,
赵泽恒仍在坐在那裏不动,皇帝发现自己靠一张嘴是说不动这些人放了他了,便破口大骂。
陈肃进来的时候,皇帝刚骂完赵泽恒狼心狗肺,
开始骂宫中的皇后了——陈肃方才抽他的那些鞭子给他抽怕了,以至于皇帝将儿子和老婆骂了个狗血喷头,
却一句都没骂陈肃。
一见陈肃,皇帝那漏风的嘴登时锁得比半夜的宫门还紧,似乎生怕激怒这个真敢把他剁了的乱臣贼子。
陈肃没理他,直接让两个禁卫军将赵赢的嘴堵了,
眉目冷淡地问赵泽恒道:“你不把他的嘴堵上,
就这样让他骂?”
赵泽恒慢慢地站了起来,
低眉顺眼的:“舅舅,
我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些记得更清楚一些。”
将什么看得也记得更清楚一些呢?或许是皇帝之前看似精细却从未上心的“宠爱”,或许是皇帝对他们母子的咒骂与恨意,或许是自己这几年来屡次受到的屈辱与冷待。总之是一些能让他长长久久地保持着对父皇的恨意的东西。
陈肃一楞,
而后第一次满意地道:“很好,这才像一个合格的皇子。”
赵泽恒最后看了一眼皇帝,似乎是将什么终于放下了一样:“舅舅,外面情况如何了?”
陈肃的眉宇间爬上了一丝狠戾与漠然:“没什么,太子家裏那个没什么大用的女人不知用了什么好处说动了冯青和两个尚书,现在暂时和禁卫军一起在院门口堵着呢。”
皇帝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似乎看到了被救出去的希望,赵泽恒担忧道:“那他们打进来怎么办?”
陈肃冷笑一声,虽是回答赵泽恒的话却看着皇帝,眼中与口中都带着恶意的玩味:“他们不敢,皇帝陛下在我的手中,若是我一不高兴便将陛下杀了,这个弒君之罪谁敢担?”
赵泽恒问道:“那舅舅,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吗?万一败了该怎么办?”
陈肃瞥了一眼赵泽恒,冷冷地道:“他们败了干我们何事?”
见赵泽恒仍旧不大明白,陈肃眉间闪过一丝不耐:“外面的这些人,他们就算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肃掂量着圣旨,密室中幽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打下一道冷厉的光影,他平淡地道:“诸多世家权贵联合东宫造反,挟持当朝皇帝英王与丞相,逼迫丞相露面后将其押入密室,随后陛下留下密旨,令英王继位。”
看着皇帝目眦尽裂却口不能言、在触及到自己目光时又畏缩地将目光收了回去像是要自欺欺人地躲起来一样,陈肃低沈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带出了一串回声,显得格外诡异瘆人。
随后,他愉悦地看着像只耗子一样瑟缩的皇帝,慢条斯理地道:“这些人胆大包天、残忍无比,弒君犯上。英王和丞相悲痛欲绝,幸得禁卫军救援,不得不整顿精神,重整朝纲,安排陛下后事,缉拿叛贼与原太子赵泽瑾,围剿东宫。”
在皇帝紧缩的瞳孔之中,映着陈肃那无比恐怖的笑意:“陛下,您觉得这个故事走向是否足够新奇有趣呢?”
皇帝嘴裏被塞了东西,没法闭合,否则以他颤栗的这种程度必定早就能听到牙齿打架的咯咯声了。不过倒也没耽误他用一种更激烈的方式表达的自己的恐惧:他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吸了几口气,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这种视觉效果着实十分震撼。
陈肃看着一摊没什么价值的肉一样看了一眼便无趣地收回了眼神:“泽恒,你明白了吗?”
赵泽恒躬身拜了一拜:“一石四鸟,舅舅英明。”
皇帝、太子、禁卫军、世家,陈肃的野心的确够大,而现在这些门外的世家们恐怕也没想到陈肃不仅是想借他们的手除掉陛下和太子,更是想借禁卫军的手除掉他们吧。
禁卫军右统领将大部分兵力镇在此处,派人前往皇宫之中确认皇帝是否回宫,同时也将一部分兵力散出去全城搜索皇帝,当然也只是例行公事,从太子妃提供的线索和陈肃的态度来看,皇帝是必定在陈肃手中的了。
左统领叛变,他焦头烂额,思来想去便也只能来请教太子妃和这些朝中重臣。
眼看着这半个时辰内打不起来,太子妃和其余几位大人已然开始安排人疏散这一条街的百姓了,至于那些被陈肃的兵围在其中的百姓却也没办法管了。
“诸位大人,我身负守卫宫城陛下之责,如今已然陷入两难,不知各位可有对策?”
左严没说什么,只是歉意地摇了摇头,陆嵩云却直接道:“我只管钱,不管兵,你问我没用。”
右统领:“……”我也只是和你客气一番。
他将目光投向冯青:“冯大人,您统领金吾卫,名扬大启,不知您可有何对策?”
冯青摇头:“我只管查案抓人,不懂救人。”
于是跟着来的右副统领只见他可怜的上司又一次吃了个闭门羹,讪讪地只能问道:“太子妃呢?”
这一刻,他对他的头儿产生了一种怜悯,看头儿这压力大得,都找一个妇道人家问去了,这不是昏了头吗?
结果下一瞬景曦便道:“如今先要查明他们将陛下关在何处,是否有搭救陛下的可能,如何搭救陛下。至于交战,那不过是几个时辰之内的事。”
平时这个太子妃像是在各大场合消失不见一样,无人註意,可直到现在右副统领才发现她说话条理清晰干凈利落,似乎天生带着一种让人信服、情不自禁被领导的感觉,让他不由得问道:“为何是几个时辰之内的事?”
右统领似乎对自己有个这么蠢的副手感到些许的绝望与丢人,一手将这个副手的脑袋摁了下去,一边咬牙切齿地道:“我们将他们整个封锁在内部,你说他们不吃不喝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他们一定会在几个时辰内向外突围的,你个蠢货!”
景曦摇了摇头,对冯青道:“大人心细,我轻功尚可,便劳烦大人随我查探一番了?”
冯青道:“职责所在,不敢请辞。”
就这样三下五除二,景曦便接过了这支禁卫军的实际指挥权。
本来景曦应当把苓韫交给东宫的侍卫看护,可她并不放心,一个孩子出事的方式可以有太多种了,她可不信陈肃不会盯着他们东宫。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可能在这种时刻这种危险的环境将自己的孩子交给任何人去照看。
于是冯青惊讶地看着景曦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要跟着他一起去查探。饶是他处理过无数离奇的案子,也没忍住投去一个惊讶的目光。
景曦却拱手道:“多谢冯大人相助。”
冯青一向是个铁面阎罗,几乎没人看见他笑过,他也没什么多余的好奇心。那一瞬间的惊讶过后,他便又回归到了往日那种面无波澜脸道:“无需谢我,我依太子之令行事也不过是为己身之利罢了。”
聪明人说话不必多言,二者只对视一眼,便提起内力,顺着院子周围的遮蔽物潜行了进去,任何人都没惊动。
此时已然暮色四垂,茂密的大树之上,景曦和冯青一上一下蹲守着,只见当朝那些十分有名的大人们在一起焦躁地商量着什么,不一会儿便见到赵泽恒与陈肃从一间屋子中出来,瞬间被大人们围在了中央。
他们离得太远,即使耳力超群也不过能听到类似于“稍安勿躁”“背水一战”等只言片语,只不过这样也足以让他们能确认很多事宜了。
不一会儿那些大人们就迈着沈重的步伐回了房间,连带着陈肃和赵泽恒也进了屋子,两人便也顺势悄然离开。
“我们看到了陛下,不出意外丞相是打算让禁卫军与各家叛军两败俱伤了。”
景曦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着,既没有看到皇帝也没有听到丞相与各位大人谋划什么的冯青一言不发、毫不惊讶。
只这一会儿工夫又来了几个皇帝叔叔辈的老王爷,也难为老人家了,一大把年纪了,作为宗亲还不得不来这裏意思一下。
他们充分展现了在这位心狠手辣、连着杀了自己好几个兄弟的陛下统治时期能够安安稳稳享福的职业素养。
他们听到此言一起捂着胸口,一副要被吓晕过去的模样,然后颤颤巍巍地来一句“一定要将陛下救出来啊”,再在众人手忙脚乱的“王爷”声中由自己的属下搀扶着退场,无比流畅迅疾,整个过程不超过半柱香,绝不沾染是非。
只是让景曦十分介意的是这些位老王爷离去后却还有一个不速之客留了下来,她瞇了瞇眼,一字一顿道:“宁王殿下。”
赵泽鑫却似乎将过往温柔可亲的面具剥落了下来,换了另一个沈默寡言的面具,景曦感觉他现在似乎有些心绪不宁,似乎……可以叫做失魂落魄?
他道:“我只是放心不下,担心父皇。”
他毕竟是个王爷,担心自己的父皇,景曦也不好撵人,想想人在眼皮子底下,也省得在别的地方弄幺蛾子,便道:“宁王殿下一片孝心,只是交战凶险,殿下可也顾好自己的小命。”
不知是不是景曦的错觉,她说完这句话,赵泽鑫的脸色蓦地变了一下。
只是很快她就没心思想这事了。
各个重臣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景曦和冯青这两个“看到”皇帝的人。景曦嘆了口气道:“陛下在陈丞相手中,我们不能贸然下手,否则可能会造成他凶性大发,对陛下下手。”
“即便很不愿意承认,但我们此刻除了按照陈肃的意思来,别无他法,更何况,左大人。”
左严拱手:“臣在。”
“依照我朝律法,在京城私自聚兵哪怕是府兵是否也是重罪?若聚兵是为造反是否杀无赦?”
“的确如此。”
“好,那这样来看无论陈肃是何打算,这些个叛贼禁卫军都有权力将他们缉拿归案。右统领。”
“臣在。”
“他们夜间必定要尝试突袭,禁卫军必须挡住他们,一个叛贼都不能放走。”
“是!”
景曦所料不错,半夜起双方便交起了手,因为交手得十分乏味,故而双方死伤人数都不多,把她都快给看困了。
此时房门轻轻被敲了两声,景曦起身将门打开,便有一个人影轻快地闪身进来,在夜色的掩盖中无人能看清。
此人摘下兜帽,正是禁卫军右统领。
景曦道:“你夤夜来此,必定有什么变故。”
“是,太子妃,皇陵守军统领终于按捺不住来找我了,他说可以将另外一半守军也调入城内,速战速决。”
“你没有说没有陛下亲令,是调不动兵的吗?”
统领道:“他说事急从权,若是事后陛下怪罪,他愿意一力承担。”
“一力承担?他倒是口气大。”景曦冷笑一声:“让他去。”
统领有些惊讶:“太子妃?”
“这皇陵守军我们倒是一直没有註意过,不过现在也不重要了。城门处你都把控好了吗?”
“是,我方才派人全城搜寻之时已然悄悄派出一队人将陛下的人都结果了。”
“好,陛下当日损我东宫报信的弟兄十多人,如今也正是天道轮回。”景曦迟疑了下,还是拍了拍统领的肩膀:“当日陈远兄弟是为我们而死,他的后事等到动乱结束之后会和其他弟兄一起好好操办的,对不住。”
统领略低了头,眼眸有些发红:“他是为太子和太子妃尽忠,不会后悔的。”
景曦声音有些喑哑:“谢谢。”
半响,统领深吸了一口气:“太子妃还有别的吩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