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城门处都是我们的人,让他们趁机将这位皇陵守军统领做掉,让他有去无回即可。”
他们交手交得十分不认真活像过家家,然而再不认真在一方体力急速下降的时候真刀真枪也是会见血的。
在禁卫军补充了充足的食物而叛军饥肠辘辘体力下降后,叛军的死伤比例终于上升了。
而在叛军听闻没有退路、没有援军了之后,他们终于被穷途末路逼得凶性大发、临死反噬了起来。
陈肃被这些眉宇间带着焦虑与恐慌的大人们围着,面不改色:“诸位大人,不过是一些府兵而已,将来事成,你们可以有更多府兵,”他意味深长地道,“将禁卫军剿灭得越干凈,将来我们清理知情者就越轻松,我想各位一定不想自己留下一个叛乱篡位的名声吧。”
在他们动摇之时,陈肃道:“请诸位谨记,我们的筹码始终是陛下,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只要陛下在我们手裏,又有谁敢对我们动手呢?”
不论信不信,这些位权贵已然不得不和陈肃完全绑定,就算嘴裏立时挤出一串燎泡也无济于事,只得听命于陈肃。
这一天对于各处的人来说似乎都格外的短,也格外的长。京城中由简单的刺客刺杀变成了轰轰烈烈的造反,一辈子没上过真正战场的禁卫军、府兵和皇陵守军在京城重地动了手,彼此都往死了打;
宫裏,淑妃从早上起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一转眼便是从早上到深夜,短短几日,她似乎就老了好几岁一样憔悴;
景曦老神在在,心中却始终提着一口气不敢放下;而她心中的那根定海神针,现在还在路上夺命狂奔,身后带着那一支曾经出现在北疆救了赵泽瑜的天降奇兵,虽然知道京城中没有一个人能左右曾经战场上的女将军,但还是归心似箭;
遥远的北疆,前些天玩忧郁赵泽瑜终于自食恶果,被北疆和西域近一个月的债压得再没有时间伤春悲秋,又惦念着京中情况,恨不得学个分身术一个留在北疆一个留在西域一个赶回京中。
终于,在天亮之时,鏖战了一夜,叛军陷入绝境产生的凶性终于被满地的尸体血肉吓得离体而去,那些一直在骨子裏根深蒂固的贪生怕死在面对乌压压的禁卫军时不约而同地在这些叛军中占了上风。
再这样下去,他们总会被杀死的,投降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而在此时,远处有一人策马而来,在晨曦之中,宛如天神一样。
他只是看了一下此等场面,平稳的声音便传便了整个街区:“现在投降者,可免死罪;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他这话像是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过片刻后,“砰”的一声,兵器落地的声音在不宽的街道中久久回响。
有了第一个放下兵器投降的,便像是瘟疫传染似的,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叛军彼此眼中带着相同的仓皇的眼神,投降了。
赵泽瑾下马的那一刻,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向他奔来,在众多重臣与禁卫军面前,他将自己的妻女抱入怀中,丝毫不在意让别人看见自己对妻女的疼爱与一家的和睦。
赵泽瑾和景曦一干人踏着满地的血迹进入院子时,正对上站在一个屋子前面这些故作镇定的大人们。
见着本该被支走的赵泽瑾时,他们心中都咯噔一声,升起了些不好的预感,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虽然内荏,也得将色厉的壳子撑起来。
赵泽瑾负手而立,分明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却比坐在宝座上的皇帝更让人心中惧怕。
其中一个终于受不住这种氛围,开口道:“陛下在我们手中,你们谁敢动?”
赵泽瑾扫视了一圈,没发现赵泽恒和陈肃,略想了一下便明白了,哂笑了一声:“父皇?你们倒是让我看看,父皇在何处啊?”
一时间这些大人们没弄明白赵泽瑾这古怪的笑是怎么回事,正想叫陈肃带着皇帝出来,后面的屋子中却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嚎。
“陛下,您醒醒啊!”
党羽们神色骤变,这是陈肃的声音。当即离门最近的便打开门,顿时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神色顿时无比恐惧。
眼见屋子开着的这扇门让所有看到屋子情况的叛臣们都变成了一座雕像,赵泽瑾手一挥,他身后跟着的两列一看身上就带着血气与煞气的亲随便将他们拿下了,倒是比抓鸡还容易许多。
此刻,屋中又传来陈肃清晰的哭嚎:“老臣无用啊,这些逆臣将陛下、英王与臣抓来,是臣毫无用处,才让陛下遇难啊。”
所有人一起色变了。
就算这些叛臣不似陈肃处处心机,都到了这个份上也能明白自己被陈肃给算计了,当即破口大骂。
赵泽瑾嘆了一口气,虽然并不是很着急但还是将一个仁孝的太子演上最后一次,做出神色剧变的神情,飞速向屋中奔去。
另一个奔去的则是赵泽鑫。
只见皇帝的腹部插着一把剑,而赵泽恒与陈肃正跪在一旁神色哀毁,泪流满面,屋内还有两个将刀横在他们俩颈侧的禁卫军。
虽然十分欣赏他们这种说哭就哭的能力以及睁眼说瞎话的脸皮,在身后众人的註视下,赵泽瑾仍然不得不加入这种哭丧的队伍。
“父皇!快叫太医!”
赵泽恒和陈肃骤然转过头来,宛如见了鬼一样,赵泽瑾满意地用余光看见他们俩那完美的哭丧神情中天堑一样的裂缝。
那裂缝之中分明明明白白地写着“赵泽瑾为何会在此处”几个大字。
那两个禁卫军当即要逃跑,也被赵泽瑾的亲随制住,只是还没来得及捏住他们的下巴他们便服毒自尽了。
赵泽瑾一探皇帝的鼻息与心脉,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有,连声叫本来在外面救治伤员的医者进来。
却不料,变故陡生。
随着一声轻微的利器入肉的声音和数声惊呼,赵泽瑾抬眼,便看见陈肃的腹部插着一柄匕首,而拿着匕首的人赫然是赵泽恒!
就连赵泽瑾都没想到,微楞了一下。
赵泽恒蓦地将匕首抽了出来,一泪二用,对着因他这动作瘫倒在地神色无比惊诧的陈肃哭喊着道:“舅舅,你为何要同他们一起害父皇?你是我的亲舅舅、母亲的亲哥哥啊,我不想杀你的啊。可你害了父皇啊。”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赵泽恒註视着他的舅舅,脸上挂满眼泪,眼中却是一片冰寒,若细看的话,还有恨意。
这一刻,陈肃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从他年幼时遭遇的种种不公到后来年轻意气被皇子赏识进而成为皇帝的肱骨心腹、一片丹心最后却发觉自己心血错付,而后成为一朝权臣却仍是屡屡受挫、走上一条愈发偏离本心之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这个外甥冰冷和仇恨的双眼,突然感到很是疲累,他想说舅舅真的从来没想过要你的命,他想说即使想让你当一个傀儡皇帝舅舅最后也放弃了想废掉你自己称帝的想法。
可最后,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没说出一句话。事到如今,他可能要死了,才发现这一世真正懂过他的,竟然只有年轻时还没成为对头的洛振远。
他看到了赵泽瑾那鹰隼一样冷静犀利而漠然的目光,心中突然明白了从他赶回来的那一刻,甚至从他出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宜。
陈肃最后的一个目光是投给他这个外甥的,带着怜悯。他的好外甥怕是早早就想好了这一出戏,这些年也只有这一次心思缜密,做了那只黄雀。可惜,赵泽瑾才是那只鹰。
赵泽恒自以为借着陈肃的整个计划借刀杀人,将所有阻碍他继位的人都除掉,最后再将陈肃这个想让他当傀儡皇帝的舅舅杀了,大义灭亲,将自己从这整件事中择出来,将整场叛乱都推到陈肃与其党羽身上。
这样他有着皇帝的圣旨,那些重臣必须迎他为新皇。
多么美好的春秋大梦啊,可惜,他的对手是赵泽瑾。
陈肃在意识失去前怜悯而嘲讽地看着扑上来想从他身上找圣旨的赵泽恒,他翻出圣旨之时便是他入黄泉之时。
泽恒啊,舅舅在地府等着你。
赵泽恒自陈肃身上摸出圣旨,这几年佯装的懦弱终于从他的脸上撕了下来,极度的兴奋与激动让他那一张脸都得意而张狂得几乎扭曲了起来——以至于他根本没看到周围重臣们略有古怪的脸色。
他将那像是后安上去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脸好不容易转换成应景的哀色与怒色:“父皇被奸人所害,本王不得不大义灭亲,心痛难忍,然此刻仍要站出来继续揭露令人深感痛心之事。”
他举起手上的圣旨:“父皇曾有旨意,太子与叛贼勾结,故而废除其太子之位,诸位都是我大启肱骨,本王必得将事实告知诸位,不能让此等悖逆之人接管朝堂,谋害父皇。”
他慷慨激昂地说完,本以为这些重臣中必定有人前来缉拿赵泽瑾,最起码他们也应当对赵泽瑾露出警惕之色,可令他心生不详的是,没有一个人有他想象中的动作。
他们就像是在看一场闹剧一样对他不假辞色,没有人在意他手上的圣旨。
赵泽瑾轻笑了一声,轻轻松松伸出一只手,将赵泽恒手中的圣旨拿了过来,而赵泽恒费尽力气,他的手却仍然被一道气劲打开。
就这般,赵泽瑾大喇喇地在所有人面前打开了这道圣旨,看着上面对自己的种种控诉,丝毫不以为忤。
赵泽恒又惊又怒:“你敢毁坏圣旨?”
赵泽瑾却招招手示意临时找来的医师来给躺在赵泽鑫腿上的皇帝治伤,一只手顺手将圣旨随便地抛给冯青他们传看。
对于赵泽恒来说费尽心机、孜孜以求才得来的东西,赵泽瑾对其竟是持着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这一幕彻底将赵泽恒这二十多年一直被赵泽瑾的万丈光芒压得喘不过来气的怒火点燃。
他几乎猩红了双眼,对着冯青喊道:“冯统领,平日父皇那般信任你,你竟让这个谋害父皇的人这般逍遥法外吗?”
冯青像是聋了,并未理他,而是将这份圣旨传给了其他人过目。
医师蹲下来查看皇帝,也许是凶手力气不大、也许是他没什么经验,也或许是他终归有那么一分手软,皇帝并未伤到最要害之处,不至于现在就病危。
确认皇帝不会现在就见阎王,赵泽瑾让医师现在便替皇帝处理伤口,自己施施然站了起来道:“几位大人,可看过圣旨,是否有什么见解?”
冯青这回听见了,行礼道:“那圣旨之上加盖的是陛下私玺,而非是寻常陛下所用印玺,且字迹并非陛下笔迹。考虑到陛下遇害,这印玺极有可能为贼子自陛下身上拿走,而非陛下意愿。”
陆嵩云道:“太子废立乃一国大事,既然陛下脱险,还应等陛下醒来问清陛下情况。”
左严道:“陛下遇害还有叛乱之事,院中之人皆有嫌疑,理应由我刑部连同大理寺共同审理,请太子允准臣将嫌疑之人押解入牢。”
如今唯有赵泽恒负隅顽抗,左严所指自然是他,毕竟他有皇子的身份,左严需得有太子命令方能动他。
赵泽恒震惊地看着这几人众口一词,双目圆睁,疯魔一般地指着冯青他们:“原来是你们!你们早就和太子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枉父皇那么信任你们,你们却早就背叛了他!”
他状若疯癫,赵泽瑾嘆了口气:“你做过什么自己心裏清楚,何必这般诬陷他人?这份所谓的圣旨是如何来的你自己心裏最清楚,竟也指望着它能让大启最出色的人杰们俯首听令?”
他怜悯地看着赵泽恒:“二弟,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要将别人都当成眼盲心瞎的傻子。”
他俯在赵泽恒的耳边轻声道:“倘若陈肃在此,凭他多年势力和朝中丞相的身份,尚且能够周旋一番,给我造成一些麻烦,甚至若是我不在的话,将你一手推上皇位也是有可能的。”
赵泽瑾讽刺地笑了笑:“可惜啊,我回来了,而他也被你杀死了。”
赵泽恒终于忍不住扑了上来,像是要从赵泽瑾身上啃下一块肉来,赵泽瑾一个闪身躲过,两个亲随立刻将赵泽恒按住。
到现在,赵泽瑾竟还记得自己一个仁爱的皮不能掉,对着赵泽恒一副兄长的模样,失望地道:“二弟,你怎会变成如此模样?你我本兄弟,我并不想处置你,可国法在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左尚书,英王便暂且交由你看押审问,不要虐待,希望他能迷途知返吧。”
景曦和赵苓韫同时抽了抽嘴角,看到了大尾巴狼气定神闲摇起来的尾巴。
将皇帝抬出去时,赵泽瑾带着景曦抱着苓韫走在一边,却在要出院子的时候变故陡生。
突然从四面齐齐射来了一拨箭雨,而赵泽瑾几乎立刻意识到射向自己和景曦的这几箭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他正抱着韫儿,腾不出手来挡箭,而若是躲开的话,这一箭会正中后边的皇帝,而射向景曦的箭却是将她替自己拨开剑的路封死了。
电光火石之间,赵泽瑾便将身体调转,打算躲开背心处,以肩膀硬接一箭,有盔甲和内力护体,也不过是皮肉之伤。
“噗”,是利器入体的声音,可赵泽瑾却并未感受到丝毫的痛觉,他转过身时已然将韫儿单手抱着,抽出了腰间的剑,却没想到面前倒下的是赵泽鑫。
这怎么可能?
赵泽瑾一个手势,手下人便去寻找刺客,不多时,箭雨便停了,只是却并未生擒任何一个,这些人都在被抓到前自尽身亡了。
而赵泽瑾顾不得那些,捂住赵泽鑫中箭之处,喊道:“医师!”
便在他等着医师处理伤口之时,景曦神色覆杂地将他拉了起来说了些什么,赵泽瑾略有震惊,旋即道:“宁王为救孤而受伤,理应由东宫负责救治调养。”
这一遭动荡皇帝遭人毒手昏迷,陈肃被亲外甥一刀捅死、英王下狱、京城中的一溜参与造反的权贵尽皆下狱,满城风雨。
而太子近乎神奇地在几日内内将叛军余孽扫除、暂代皇帝处理国事,井井有条,将一系列有贼心之人揪出、平定朝野惶惶不安的人心、安抚京城中首先练的百姓、同时将鼎沸流言以严格的治安与稳定的环境平息。
几日后,皇帝醒来,因伤势过重需得静养宣布退位,由太子继承皇位。
新皇上位第一日,便是八百裏急召边疆的安王回京。
半个月后,在边疆找得头发都秃了一半的信使终于顺着定北军一路挺进的路线在北燕都城找到了风一般的行踪的安王。
听到是皇帝派人来的,一路高歌挺进直接把北燕残兵打得落花流水的赵泽瑜当即垮了脸,琢磨着要不要顺手弄死这个信使。
就在他刀都□□一半的时候,信使却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道:“安王殿下,这是陛下给您的私信。”
赵泽瑜的心蓦地跳了起来,本能地感觉他曾经的期望成了真。
那熟悉的“弟启”二字映入眼帘时,赵泽瑜骤然感觉有什么酸酸涩涩又无比满足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开来,一滴水珠落在信上,他才发觉自己竟是不自觉地掉了泪。
其实不该这样的,好歹他也是见过无数腥风血雨的人了,这一世兄长步步为营、严密谋划,纵然这一次嫂嫂和韫儿不得已进宫算是意料之外,兄长也必定在京城中留好后手了。
从兄长奔赴回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註定了大启未来的掌控者了,无非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没什么好意外的。
可当真到了这一刻,赵泽瑜却发觉原来自己从没有真真正正地亲眼看着兄长登上皇位、开创一个盛世,而这个盛世中有赵泽瑜。
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