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把人送回了蓉城饭店。
“周师,你也去舞厅耍一下嘛,跳舞安逸得很。”方逸飞盛情邀请。
“师伯,你们耍,我难得来一趟蓉城,骑摩托车到处去耍一趟。”周砚笑着婉拒了,骑着摩托车往东边去。
三人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摩托车尾灯消失在黑夜长街上,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走走走,搞快上楼,免得等会他后悔了!”方逸飞催促道,转身先往饭店里走去。
肖磊和许运良也是快步跟上。
周砚骑着摩托车往东走,路过的工厂大门偶有灯光从门卫室照出,一路都黑漆漆的,没有什么人。
周砚原本是想去蓉大看看,车子骑到一半,看着周围的农田和荒野,突然刹停。
他突然意识到这会的蓉大还没有搬到十陵,从校史来看,这会的蓉大应该在荷花池边上,用的原蓉城八中的校址,火车北站那一片。
这一下,周砚的兴致就被浇灭了,掉转车头往市中心去,循着记忆去了一趟春熙路。
这会的春熙路还没有变成步行街,道路两侧多是二三层楼高的老房子,青砖灰瓦。
街上开着许多店铺,卖电器的、冲照片的、卖衣服的、卖小百货的,这会还开着门的,多是饭店。
钟水饺、龙抄手、赖汤圆等等国营老字号,店里还有客人在吃东西。
还有不少摆摊的,街上零零闪闪的客人还有一些。
这个点,生意最好的,当属夜蹄花了。
一条街上,三家卖蹄花的摊子。
街头路灯下,有摊主支着几只煤炉,锑锅里雪豆炖蹄花咕嘟冒泡,汤色奶白、蹄花软烂,香气在冬夜里飘得老远了。
摆几张矮桌小板凳,一碗蹄花一块钱,配个麻辣蘸碟,暖身又解馋,一个小摊摊,坐了七八桌客人,生意相当红火。
周砚找了一家生意最好的,把摩托车靠边停下,也忍不住要了一碗。
刚坐下,老板就端着蹄花过来了,汤色浓白如乳,雪豆炖得粉糯起沙,沉在碗底,蹄花皮肉莹白透亮,带着微微的胶质感。
骨汤的醇厚鲜香,混着雪豆的清甜,深夜闻着便叫人胃里一软。
蹄花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分开,夹起一块肉皮在蘸碟里一滚,裹上红油和芝麻。
喂到嘴里,蹄花皮肉一抿就化,软糯滑嫩,胶质黏唇却不腻。
再来一口汤,汤头鲜醇温润,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肠胃,雪豆粉面沙软,吸满了汤汁,绵密回甘。
一口软嫩、一口鲜烫,温柔又熨帖!
这就是蓉城夜蹄花的迷人之处。
以前他熬夜打了游戏或者剪视频,就喜欢去楼下那家老妈蹄花店来一碗蹄花,吃完舒舒服服去睡觉。
吃饱了睡,不容易做饿梦。
吃完蹄花,周砚骑着车绕着春熙路转了一圈,依稀能看到一些后来的影子。
很明显春熙路接下来几十年还要大拆大建好几回,然后在未来的几十年中,始终占据着蓉城商业街的顶流位置。
这个位置的确定性非常高,等周砚的新饭店挣了钱,他准备找机会来这边买几个铺子,放着收租也是极好的。
逛完回到蓉城饭店已经十点钟了,周砚本以为他师父他们今天晚上会去浪,结果开门进去,三个人正围着房间里的小茶几在打扑克牌。
“不是去舞厅吗?怎么在房间里打扑克啊?”周砚有些意外。
“跳完了噻,九点半舞厅就关门了。”方逸飞笑道,“把门关上,莫要让人听到了,影响不好。”
“要得。”周砚连忙把门关上。
“周师,你没去可惜了,今天晚上的舞厅里好多外国美女哦,金发碧眼,身材火辣。”许运良看着周砚笑着说道。
“就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歪果仁。”肖磊跟着笑道。
周砚笑着问道:“许师伯,你跟我师父搂着金发美女跳舞了吗?”
他丝毫不怀疑方逸飞能跳上,毕竟八十年代能花三十块钱买男士香水的人,还会英语,张嘴就敢夸人漂亮,身材又保持得好,绝对不成问题。
许运良和肖磊闻言不笑了。
方逸飞已经忍不住开始笑了:“运良跟石头跳上了,他们两个跳的。”
周砚愣了一下,也没绷住。
“师父,这次出门,师娘一点经费没批吗?”周砚好不容易停下了笑,看着肖磊问道。
肖磊梗着脖子道:“那是钱的事吗!这蓉城饭店的舞厅是正经的,灯光亮的很,人家跳的叫交际舞,你要拿钱出来勾搭妹儿,是要遭保安撵出去的,说不定还要送到派出所去。”
“就是!有钱都没地方花。”许运良跟着点头,顺便补充了一句:“这舞厅没得好安逸。”
“我觉得还可以啊,音响挺好的,妹儿也漂亮。”方逸飞说道。
“你当然可以哦,一场下来,舞伴都换了三个,你让我们哥俩抱着跳,你不会心痛吗?”许运良一脸幽怨。
“就是,只管自己爽了,根本不管兄弟死活,你都不晓得给我介绍一下啊?!”肖磊也是一脸幽怨。
方逸飞叹了口气道:“唉,不是哥哥不愿意带你们,主要是人家妹儿不同意啊,我为啥子要换舞伴呢?每一个都想给你们介绍来着的,但人家说不想跟老头子跳,没得法的嘛,不能违背妇女意愿噻。”
“啥子?!”
“老头?!”
“你龟儿子年纪才是最大的嘛!”
“就是,老子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你跟人妹儿说了啥哦?”
肖磊和许运良瞬间破防,手里的牌都甩桌上了。
周砚的嘴角比AK还难压,方师伯这张嘴是真的损啊。
“人家妹儿说的原话嘛,我只是搬运工。”方逸飞把两人按住,“不过,要我说了,男人还是应该要收拾打扮一下自己,管理一下身材,这样出门才显得体面嘛。”
“运良你看看你的肚皮哦,冒起那么高,看起来人就没得好精神。”
“石头,你的头发半长不长的,要么就留长点跟我一样梳个中分,抹点发胶。头发一边倒,以后当领导。”
两人听完若有所思。
方逸飞又道:“你们看看周师嘛,长得帅就不说了,小伙子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款式简单有质感,走哪看起来都很清爽大方,妹儿就喜欢这种。”
“女朋友给我搭的。”周砚微微一笑。
三人齐齐给他翻了个白眼。
周砚看着许运良问道:“许师伯,你今天晚上不回家吗?”
方逸飞说道:“他不回,跟婆娘打了个报告的,今天晚上跟我睡,明天代表蓉城餐厅来观赛的嘛,懒得来回跑一趟。”
许运良点头道:“对,蓉城餐厅明天也有个特级大厨参加选拔赛,我已经跟领导请了假,过来观摩学习。”
周砚闻言揶揄道:“许师伯,那明天你是支持蓉城餐厅还是支持乐明饭店呢?”
肖磊和方逸飞也是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他。
“我代表蓉城餐厅参加,那表面上肯定是要支持我们蓉城餐厅的郭师傅噻。”许运良一本正经道。
“那背地里呢?”肖磊道。
许运良微微一笑:“方师兄说明天晚上要带我去荣乐园吃顿好的,那我肯定身在曹营心在汉,还是要支持我们孔派嘛。”
方逸飞也是看着二人道:“石头,周师,你们明天晚上还是吃了晚饭再回去嘛,要不干脆多耍一天,第二天天亮了再回去。你们一个当老板,一个当乡厨,时间还是能够自主的噻。”
“不得行,我跟冬梅说了明天晚上要回家,人都出来了啷个批假嘛,不回去她肯定要担心。”肖磊摇头,“再说了,周师开那么大的饭店,歇业两天已经是损失极大,哪有又拖一天的道理。”
“我看冬梅担心是假,怕回去要跪搓衣板才是真哦。”许运良揶揄道。
“可惜了,我还说明天吃了晚饭再重新找个舞厅呢。”方逸飞悠悠道。
“你带老许去就要得,我反正是不信你了。”肖磊根本一点都不动心。
三个师兄弟许久不见,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瞧他们干摆有点放不开,周砚下楼出门了一趟,找了家宵夜店,给他们打包了两瓶文君酒,一包花生,一份干拌牛肉回来。
“这个酒好,文君当垆,相如涤器,这可是临邛名酒,虽然在外地名气比起五粮液和茅台差了点,但绝对是我们川酒的标杆,甜润优雅。”方逸飞拿着酒称赞道:“周师,又让你破费了。”
“破费啥子嘛,应该的。”周砚笑着道:“能打包的下酒菜不多,师伯你们简单喝点。”
“花生米配酒,绝配,还有牛肉,好得很。”许运良笑道,招呼周砚落座,拿了一旁茶几上的茶杯,把酒给众人倒上。
果然,二两酒下肚,话匣子打开,孔派三代的一些尘封的黑历史就开始往外倒了。
首先聊的是今天没来的。
“国栋年轻的时候追乐明的那个领班你们还记得不?就是嘴角有颗痣的那个,我昨天在天桥那还看到她了,孙子都会走路了。”方逸飞当先开团。
许运良恍然:“哦!朱玲玲,也算是乐明一枝花了,腿好长!当年国栋对她可是爱得不行,结果她说国栋脑袋方方,爱不起来,跟当时的主厨老刘好上了,后来还跟着老刘调到蓉城,倒真是很多年没见过了。”
“国栋被拒绝的那个晚上喝了半瓶酒,拿脑袋在宿舍墙上蹭了一晚上,说要把脑袋摩尖来,第二天起来一脸的白灰,墙皮都被他蹭掉了一层,第二天一头白发把大家都黑了一跳,还好能洗出来,孔二爷还赏了他一耳光醒酒。”肖磊跟着说道。
众人顿时捧腹大笑。
周砚磕着花生米,闻言也没绷住。
老辈子们摆起别个的黑历史,多少有点没轻没重的。
方逸飞又道:“还有老罗被刘丽娟倒追的事你们还记得不?老罗那会刚转正,刘丽娟刚死了男人没三个月,带着两个娃娃,有天午休就想把老罗霸王硬上弓,好找个男人依靠。
夏天嘛,天气热得很,就穿个摇裤困觉,她一进门就把老罗的摇裤脱了,给老罗吓得哦,跳窗而逃。”
“记得记得!老罗满院子跑,半边屁股都露在外面,白的很!”许运良笑道。
“不过这小子还是有男人气概,别个问就说有老鼠爬上了床,吓了他一跳,还是后来刘丽娟改嫁到泸州去了,有回喝酒才说出来。”肖磊笑道。
许运良说道:“你别说,刘丽娟长得其实还可以,皮肤好白嘛,性格火辣但有主意,可惜带了两个娃娃,实在负担不起,当年刘会计还想撮合我和她呢。”
“老许,你还馋过刘丽娟啊?这个事倒是新鲜哦,当年你不是最喜欢端盘儿的秀梅的嘛,她结婚的时候你还随了一个月的工资。后来骗你家婆娘说工资发了,回家路上掉了,第二天眉心顶着一个锅铲印子来上的班……”
“老方,大哥不说二哥哈,那会你还不是天天给阿芬烧热水,结果打两壶水,人家有一壶是给钟勇打的,不是后来有一个月你都不跟钟勇说话嘛。”肖磊揶揄道。
“钟勇这龟儿子,从来不说他跟阿芬是隔壁村的,小学就认识,早就好上了,在我们面前装的跟不认识一样!我跟你说哈,这次回去我要跟他再好好喝一场。”方逸飞看着肖磊,笑了笑道:“石头,当年你跟冬梅能在一起,我可没少出力哈,连情书都是我给你代笔的,你说那个大舅哥拿鼻孔看人,烦求得很,还是师兄们帮你给他麻袋套头打了一顿出气的嘛……”
“这个事没得说,来敬师兄们一杯。”肖磊端起酒杯道。
周砚在笔记本上偷偷又记了一笔,孔派黑历史果然能写一本啊。
考虑到明天早上还要参加选拔赛,第二瓶酒喝了一半就被周砚收了,要是因为宿醉导致明天选拔赛发挥失常而败北,那他可是要上孔派耻辱柱的。
三兄弟哥俩好,搓把脸就翻上床睡觉了,方逸飞睡一张,许运良和肖磊睡一张。
周砚实在没力气去搬运两个醉汉回房睡觉,从方逸飞的身上摸出房间钥匙,提着自己的包便过去了。
就隔了两个房间,一样的双床标间。
一张床是睡过的,一张还没睡过,周砚把空调打开,房间变暖和了,打开淋浴喷头冲了个热水澡,拿浴巾擦干身体,又用电吹风把头发吹干。
这一套流程让他有种熟悉的陌生感,没想到1985年,生活也能如此便利。
这种和后世的差异,是靠金钱来抹平的。
大量的金钱。
科技改变生活,这话果然一点都没错。
现在这些电器还只是少数有钱人才能消费得起的,比如中央空调,周砚都不敢想一套进口小日子的货得多少钱。
就连电吹风,都是松下的进口货。
他的寸头,电吹风吹两下就干了,这玩意确实好用兼实用。
尤其冬天的时候,他妈和沫沫洗了头,就得到灶前烤老半天才会干,或者选个大太阳的中午洗,然后好好晒干,要是有个电吹风就方便多了。
来都来了,周砚琢磨着明天再去一趟百货大楼,买个电吹风回去送给他妈。
清禾不是马上也要去上学嘛,她的书包破破烂烂的,也给她换一个。
他打算再去逛逛有没有卖钓鱼竿的,价格合适的话给老周同志买一根带回去。
周砚掏出小本子,刷刷列了一张清单。
难得来一趟蓉城,还是应该带点礼物回去,昨天临时被带去百货大楼,只想起给周沫沫买个书包了。
躺回到床上,借着微醺酒意,周砚也是一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翻身起来开门,门外站着方逸飞,笑着道:“周师,你倒是晓得自己过来睡,我冲个澡,换了衣服下楼吃早饭,就要集合准备选拔赛了。”
“要得。”周砚点头,“我师父他们起了没有?”
“被我喊起来了,也在洗漱。”方逸飞把西装挂到一旁的衣架上,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套厨师服,转身进了浴室。
周砚也是快速洗漱,然后把厨师服换上,提着包出门。
包里装着刀具,还有一把红木柄的炒勺,没错,就是胡光明送他的那把小号炒勺。
不多会,方逸飞也出来了,笔挺西装换成了一套白色厨师服,头发刚洗,依然梳得一丝不苟,发胶一抹,苍蝇上去都得打滑。
这种厨师,一看就特别贵,关键还很有说服力,觉得他做的菜肯定干净又卫生,营养均衡不油腻,一看就值得起这个价。
从这方面来说,周砚倒是认可了方师伯关于厨师应该保持身材的说法。
相比之下,年龄相近的肖磊有点土,许运良有点胖。
难怪方逸飞经常能被领导选中出国,有些场合,第一印象很重要。
早餐还是在二楼员工小餐厅吃,周砚要了二两重庆小面,加了一个煎蛋,吃完便跟着方逸飞往一楼去。
今天的选拔赛原本是定在荣乐园饭店后厨的,但因为今天荣乐园要接待上级领导,日期已经定了,所以改成了今天没有接待活动的蓉城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