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众人目光聚焦而来,都想知道方逸飞抽的第二道是什么菜。
周砚的表情也是有些紧张起来,虽然选拔的是方师伯,但这也关系到他的任务。
要是抽一道方师伯不会,他也不会的菜,那就可以直接投降了。
“第二道菜,芙蓉鸡片。”省饮食公司的工作人员接过票,高声念道。
“上来就一道这么难的功夫菜啊!”
“抽到芙蓉鸡片,恐怕不是每个师傅都做得来哦,这道菜比雪花鸡淖还要难。”
听闻菜名,旁观的厨师们有些惊讶。
“完蛋了,飞哥抽了个自己不会的菜啊,投降输一半算了。”许运良叹了口气,同门师兄弟,彼此还是了解的,当年他们想要复刻老罗家传的雪花鸡淖都接连失败,更别说制作工艺更为复杂的芙蓉鸡片了。
“不一定要投降,这不是还有周师嘛。”肖磊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孔派其他人可能不会,但周砚可是刚把芙蓉鸡片添加进了包席菜单。
以他近段时间对周砚的观察,能够让他加入菜单的菜,基本十拿九稳。
许运良闻言,眼睛睁大了几分:“芙蓉鸡片周师都会?他会的不是雪花鸡淖吗?”
“不好说,我也没见他做过,但雪花鸡淖都会了,会芙蓉鸡片和鸡豆花不是正常的嘛。”肖磊说道。
其他三位厨师闻言,神情各异。
曹明面露微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郭大伟表情淡定,看不出什么喜怒。
宋涛眉头紧锁,看样子这芙蓉鸡片对他来说应该难度不小。
这也正常,哪怕是特级厨师,也不可能掌握每一道菜。
周砚眉梢一挑,没想到啊没想到,方师伯这小手一抽,竟然把芙蓉鸡片给抽出来了。
别的菜他不敢打包票,但这芙蓉鸡片的完美菜谱他可是刚到手还没开过锋,看样子今天有机会一试锋芒。
紧接着其他三位厨师陆续上前,将剩下三道菜抽了出来:第三道软炸扳指、第四道开水白菜、第五道糖醋脆皮鱼。
周砚闻言若有所思,这特级大师之间的对决,就是硬啊。
每一道菜都不简单!
他上回在飞燕酒楼吃过软炸扳指,哪怕有特级大师坐镇,端上燕席的软炸扳指依然没能做得很好,可见这道菜的难度之高。
糖醋脆皮鱼周砚不担心,孔派可是出了名的会做鱼,瞧方师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得出来问题不大。
端上国宴的开水白菜,他还真没吃到过特别正宗的。
今天这五道菜,周砚最期待的是神仙鸭和开水白菜。
“今天这五道菜,难度都好高哦!这就是特级大厨对决吗?我估计那箱箱里头没一道菜是简单的!”
“开水白菜都来了,这道菜可是上过国宴的哦,一直好奇那高汤是怎么吊的,今天可以一饱眼福了。”
围观的厨师们也有些兴奋,这些菜,也不是每个饭店菜单都有的,哪怕有,平时也不见得能近距离看大师们上手烹饪。
今天四位特级大厨同台竞技,大伙可是能光明正大瞧的。
五道菜已经定了下来,周砚原本觉得六个小时时间充足,这会儿却不这么想了。
难怪允许厨师们带个帮厨,这五道菜,要是一个人做,光食材处理就得花不少时间,时间可能完全不够。
领导朗声道:“今天比赛的五道菜已经确定,接下来各位厨师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熟悉灶台和场地,9.30准时开赛,食材从蓉城饭店的食材货架上直接挑选使用。”
方逸飞朝着周砚招了招手,等他到了跟前,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周师,芙蓉鸡片你会做不?”
“会。”周砚点头。
方逸飞原本暗淡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芙蓉鸡片,吃鸡不见鸡的那个芙蓉鸡片,你会做?”
“对。”
方逸飞脑子转了半天,迟疑道:“老罗教你的?”
“老罗的雪花鸡淖是我教的。”周砚纠正道。
方逸飞:“……”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有点荒谬,又有点合理。
老罗还是小罗的时候,老汉儿突然离世,雪花鸡淖的技艺没能传承下来,后来乐明饭店还几度组织人手复刻,但都以失败告终。
来了蓉城之后,他原本有几次机会接触雪花鸡淖这道菜,但都没能把握住,后来出了国一直在外奔波,就更没机会学了。
目前孔派掌握雪花鸡淖和芙蓉鸡片这两道菜的,应该只有宋博。
宋博如今是首都四.川饭店的掌勺大厨,已经在首都分了房子安了家,同样有两年没回过蓉城了,也没得时间提点孔派厨师。
但周砚这个孔派四代弟子,竟然说他会雪花鸡淖和芙蓉鸡片。
方逸飞大大的脑袋里有小小的疑惑。
“周师,这芙蓉鸡片你跟谁学的?”方逸飞问道。
“跟着菜谱学的。”周砚不假思索道,总不能说是系统送的吧。
“额……”方逸飞一时语塞,很合理,但又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师伯,你信不过我?”周砚微笑道。
“没有!我对周师百分百信任,你会芙蓉鸡片我就放心了,这道菜我是真不会。”方逸飞立马道,能怎么办呢,不信也只能信啊,他是真不会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带着周砚绕着灶台走了一圈,方逸飞说道:“你等会把这道菜详细跟我说一遍,最后烩制这道工序我还是要来舞两下的,免得他们说我违反规则。”
“要得。”周砚点头,明白方逸飞的意思,就是得让他有点参与感,又问道:“师伯,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会杀鸡和鸭吗?”方逸飞问道。
“会。”周砚点头。
方逸飞说道:“一会我选两只鸡和一只鸭,你来负责杀。老母鸡我用来吊开水白菜用的高汤,嫩公鸡的鸡胸肉,一半你拿来做芙蓉鸡片,一半留给我拿来扫汤,鸭子要背开,拿来做神仙鸭。”
“这五道菜是做好一道上一道,还是最后一起上?”周砚问道。
“厨师上菜,那肯定是要一桌菜一起上噻,厨师的规划能力也是考察的一环。”方逸飞笑道。
“那嫩公鸡可以等下午再杀,这样鸡肉更新鲜。”周砚说道。
“也要得。”方逸飞点头,接着跟周砚说了一下他的规划。
五道硬菜,最费时的是神仙鸭和开水白菜,鸭子处理好之后,要在锅里煨三四个小时。
开水白菜的高汤,在比赛里肯定不能按照平时十几个小时的熬法来,但也要尽可能的把时间熬够,并且留足时间扫汤。
高汤是开水白菜的灵魂,一锅汤决定这道菜的品质。
软炸扳指同样费时,处理好的肠头要蒸上三个小时才能拿来油炸。
最简单的反倒是看起来最为花哨的糖醋脆皮鱼。
五道硬菜,没有一道是简单的。
菜品一定下来,方逸飞心头就已经做好规划,食材处理的先后顺序,最后出餐上菜的顺序,都是非常清晰有序的。
这就是经验,也是能力。
周砚怕自己记不住,还拿出纸笔刷刷写了几笔。
跟着老师傅学做菜,不光是学怎么做好一道菜,还得学做菜的思路。
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带着一个帮厨,把五道菜保质保量地端上评委餐桌,这是个技术活,考验的是一个厨师的综合能力。
蓉城饭店的后厨相当现代化,这会已经用上了双头的不锈钢液化气炒灶,配有排烟罩,一旁有四眼的煲仔炉,还有立式的不锈钢蒸柜等一系列厨具。
这些设备,周砚在乐明饭店后厨都没见过,估计不少进口货。
方逸飞跟周砚笑着说道:“蓉城饭店的后厨,应该是目前蓉城最高级的,不过不一定是最好用的。比如这个蒸柜吧,虽然一次性能够蒸很多东西,拿取也更方便,空间布置更合理,但我总感觉蒸出来的菜少了点灵魂,没有竹编蒸笼那种通透的感觉。”
科技进步有利于规模化生产,但不一定能把味道做得更好,这话周砚是认可的。
不然预制菜就该一统天下,把手搓仙人们全部扫进历史。
蒸菜一般人可能感知没那么强烈,但蒸柜蒸出来的米饭,跟木桶饭相比,那简直天差地别。
学校食堂的饭都吃过吧?
那就是用蒸柜蒸的,长方铁盘一锅出,然后再倒到铁桶里。
所以你很难在学校吃到甑子饭那样香甜松软的米饭。
效率与味道之间,是需要取舍的。
省饮食公司的副经理江岳开口道:“对了,在这里跟各位参赛的大厨说一声哈,做开水白菜吊高汤大家就按平时饭店做的量去做就要得,明天蓉城饭店有几十桌席用得着,不会浪费的。”
九点半,选拔赛正式开始。
第一步是挑选食材。
蓉城饭店的菜单非常丰富,涵盖了今天考的这五道菜,所以食材在后厨都是齐全的,但需要自己去挑选。
“走,先去把食材选了,好的食材决定了一道菜的上限,不然技艺再好也没得法。”方逸飞迈着大步往食材区走去。
周砚快步跟上。
“你看,这蓉城饭店采购的食材确实不错,东西新鲜也资格。做软炸扳指呢,就要选大肠头,这是肥肠最粗的一段,我们只要这一段,拿刀直接切就行。”方逸飞一边挑选肠头,一边跟周砚说道:“你看,切出来这个肠头的内壁是非常厚实的,这可不是肥油,肠头咬起来脆嫩就是靠这块肉,做软炸扳指,必须要选这么厚的肠头才安逸,炸出来才会又酥又嫩。”
“还有这种讲究。”周砚若有所思地点头,上回飞燕酒楼的软炸扳指口感不行,就是因为肠头厚度不足,炸了之后就剩一层皮,咬起来软耙耙的,嚼不烂。
方逸飞一边往周砚提着的篮子里放入挑好的食材,一边说道:“鸭子我昨天看过了,一水的麻鸭,个头大小都差不多,同一批出栏的鸭子,大差不差。鸡也差不多,蓉城饭店毕竟是接待外宾和领导的,不敢乱整,我们先把其他食材选好了,再去挑鸭子。”
“要得。”周砚点头,没想到方师伯昨天还偷偷先来踩过点了,这些老辈子做事,确实老谋深算。
做神仙鸭需要用到的冬笋、玉兰片、火腿,吊高汤要用到的肘子、干贝、棒子骨……装了两个篮子。
周砚全程负责提篮子,偶尔会指出一两样在鉴定中属性更好的食材。
不得不说,方师伯确实是特级厨师的水平,一双火眼金睛,挑选食材的眼光相当毒辣,能快速从一堆食材中挑出形和质量最好的。
周砚靠的是【鉴定】,而方师伯全凭经验。
这就是三十年老厨师的水平,比起他师父,确实要更胜一筹。
“周师,你的眼光相当可以啊,先前那两根冬笋和肘子确实你选的更好些。”方逸飞满是欣赏地看着周砚,“比你师父看得准。”
肖磊离得不远,闻声嘴角抽了抽,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把选好的食材提回他们的灶台区域,方逸飞又带着周砚去挑选鸡鸭。
“做神仙鸭子要用麻鸭,而且最少要一年以上的老鸭子,这样鸭子才足够肥,吃起来才香。
其实蓉城最好的鸭子在秋天的时候,秋天谷子和虫多,鸭子进食也多,一只只吃得膘肥体壮,做出来的神仙鸭最是肥美。”方逸飞从鸭圈里拎出来一只麻鸭。
“你看,这只就挺肥的。现在饭店一年四季都有神仙鸭卖,我们就尽量选这种养足了时间,又足够肥的麻鸭,这是做神仙鸭的基本要求。”
“那跟樟茶鸭的选鸭标准差不多嘛。”周砚若有所思道。
方逸飞闻言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耶?周师还会做樟茶鸭啊?这可是荣乐园的招牌菜!”
“略懂一二。”周砚微微一笑:“我师父的樟茶鸭是我教的,现在他做出来的樟茶鸭也有几分样子了。”
“石头你都教会了啊?”方逸飞歪头,眼里难掩震惊之色:“那两年我跟宋博至少给他写了十封关于啷个做樟茶鸭的信。十封啊!我连火柴怎么点火我都写了,回头收到他的信,还在问樟茶鸭啷个做。”
“我也是遇得到这种胎神!牛教三遍都晓得转弯,他教十遍都在原地打转转。猪生笨了要遭杀,人生笨了没得法,自己师弟嘛,忍忍也就过去了。”
“得亏我们离得远,不用遭他的樟茶鸭攻击。听说那两年孔派的师兄弟看到他提着鸭子来了,脚杆都要打闪闪。人送外号:宝器鸭王!”
周砚也没想到,今天这场选拔赛面临的第一个挑战是——憋笑。
鸭子和老母鸡选好了,方逸飞跟他交代了宰杀要求,鸭子要背开,去内脏,最大限度保证鸭子的完整性。
老母鸡用来炖汤,正常杀就行。
杀鸭子,周砚也是专业的。
方逸飞去处理其他食材,周砚提着鸡鸭到了宰杀区。
“周哥,你也负责杀鸭啊?”丁泽已经在那给鸭子拔毛了,瞧见周砚笑着招呼道。
“对头,总不能让大师来杀鸭噻。”周砚笑着说道,把鸭子倒挂着绑好,在脖子上拔了两撮鸭毛,拿了个土碗丢了点盐巴,开始放血。
鸭血也是上好的食材,哪怕是大饭店的后厨也是有收集要求的,毕竟每天杀的鸡鸭足够多,已经足够成菜了。
川菜,食材不分贵贱,夫妻肺片、软炸扳指一样登堂入室。
蓉城餐厅的帮厨叫郭飞,今年二十四岁,是郭大伟的徒弟,性格大大咧咧的,见周砚他们聊的火热,索性把盆烫着鸭子的搪瓷盆端了过来,跟他们摆起龙门阵来。
“你就是周砚啊?听说你拿了去年的三级考试全省第一,真厉害!”郭飞看着周砚赞叹道。
“运气好,选到的都是擅长的菜,都是同行们抬举。”周砚笑了笑道。
“周哥太谦虚了,这不是抬举,是衬托。”丁泽幽幽道:“我就是那同行。”
众人纷纷笑了。
郭飞随口问道:“今天这菜难度有点高哦,方大师、曹大师他们选的满意不?我师父倒是挺满意的,都是他的拿手菜。”
这话一出,就连一旁认真杀鸡的努力餐的孙闻的动作都减慢了几分,竖起耳朵认真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