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鸡片是功夫菜,制作工艺复杂且难度极高,要论技巧性,甚至远在神仙鸭子之上。
今日在场的厨师,大都心知肚明。
这道菜,哪怕平时饭店里有做,也都是老师傅亲自操刀。
几位大厨的差距本就极小,除非像宋涛那样抽到完全不会的菜,不然最后拼的都是细节。
曹明和郭大伟拎着双刀,正笃笃地认真捶打鸡胸肉,丁泽和郭飞只能在旁边瞧着。
孔派二人组倒好,反过来的。
今天这么重要的选拔赛,方逸飞竟然让周砚操刀,着实让众人有些吃惊。
“这可是大师赛,台上这四位可都是有着特级大厨水准的大师,各大饭店的台柱子,竟然让帮厨上手啊。”
“就是!虽然只是锤茸,但这个步骤同样非常重要,要是力道把控不好,把筋捶断了留在鸡茸里边,那口感就会大打折扣。”
厨师们小声议论着。
“方师傅对这个小伙子还是信任哦,锤茸都交给他来做。”评委席上,林家治笑着说道。
“老林,你可能对这个小伙子不太了解,他叫周砚,去年三级厨师考试拿了全省第一,怀风的徒孙。以他的水准,锤个鸡茸应该是没得问题的。”丁堰说道。
“哦,就是这个小伙啊,去年的三级厨师考试第一名不在蓉城在嘉州,这个事情我倒也有关注到,原来是孔派的年轻厨师啊。”林家治看着周砚若有所思,有些感慨道:“年纪好小哦,孔派又出妖孽了。怀风当年坚持留在嘉州,创办乐明培训基地,当真挖掘了不少嘉州的优秀苗子,而且现在还在源源不断地影响着嘉州的年轻厨师。”
丁堰也是感慨道:“就是,当年省里几次想要调他到荣乐园,都被他拒绝了,就这一点,我远不如他。”
“不晓得这个周砚比起当年的宋博又如何,现在宋师傅在首都四.川饭店可是台柱子,好多重要宴席都是他负责掌勺操刀。”江岳看着周砚,眼中不掩期待。
周砚这个名字他可不陌生,是省饮食公司重点关注的青年厨师,年前以破纪录的分数拿下三级厨师考试第一。
不光是台下关注着这个情况,台上其他厨师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侧目。
丁泽十秒回头三次,表情从震惊到担忧再到羡慕,小声嘀咕道:“师伯,周哥都上手了。”
曹仁看着背着手在旁指点江山的方逸飞,也忍不住问道:“方师傅,这么关键的比赛,你真放心让年轻厨师上手啊?”
郭大伟也跟着看了过来,方逸飞是专程回来参加这场选拔赛的,既然如此重视这个比赛,又为啥子这么随意?
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而来,方逸飞洒脱自信道:“我师父当年常说,越是大场面,就越要给年轻厨师表现的机会,这样年轻人才会成长。”
后厨安静了一瞬,众人看方逸飞的目光顿时有些不同了。
年轻厨师的眼里亮起了光,这样的师门长辈上哪找啊!原来孔派竟然有这么大的格局。
中年厨师们若有所思,眼里多了几分敬佩,自愧不如。
老辈子们的眼里则是多了几分怀念,又想起了当年那个潇洒自如的孔怀风,经常带一个看起来木木的徒弟来参加活动,也是经常给他发挥的机会。
一句话,给方逸飞干成圣人了。
孔怀风经常带出来参加活动的那个木木的徒弟,这会跟许运良站在旁边,你看我,我看你,开始进入憋笑挑战。
妈耶,同样三十八度的嘴巴,他啷个就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种话呢?
偏偏……大家觉得还挺合理的。
没错,这就是孔派会做的事情嘛。
但是……
肖磊和许运良最清楚不过了,方逸飞根本不会做芙蓉鸡片,背着双手不是在指点,是实在没得法了。
但他这两句话吧,不光把孔派格局拉上来了,把他个人魅力也拉满了,一会哪怕让周砚单独把芙蓉鸡片做好了端上桌,大家估计都会觉得挺合理的。
做差了,那也是孔派师门长辈为了给年轻厨师锻炼的机会,不惜牺牲自己出国机会的体现。
要是做得好,那就是孔派果然实力强大,四代弟子在师门长辈的指点之下,竟然在如此紧张的赛场上做出如此优秀的芙蓉鸡片。
还得是方师伯啊,周砚嘴角动了动,也开始憋笑挑战。
不过,这说话的艺术,周砚还真得跟方师伯再多学学。
这话说的太漂亮了,无懈可击!
临场这么紧张焦灼的情况,如何用一句话让局势扭转,让一切合理,方师伯给出了答案。
丁泽闻言满脸钦佩和羡慕,转过头来看着曹明道:“师伯,你看看人家。”
曹明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菜刀往他跟前一递:“你来嘛。”
“真的?我试试看,这跟剁肉馅也没得好大区别嘛。”丁泽兴致冲冲地就要去接菜刀。
“爬远点,还剁肉馅,这是用刀背锤茸。”曹明收回菜刀,给了他一个白眼:“首先要把控好力道,把鸡肉捶打成鸡茸的同时还不能把里边多余的肌肉纤维砸断,一会儿还要再刮一道,把粗的纤维和筋膜去掉,这样才能保证芙蓉鸡片的口感……”
“唉,难怪孔派能出宋博宋师傅那样的天才。”丁泽幽幽叹了口气,看着手握双刀捶打鸡茸的周砚,没想到今天这场大厨选拔赛,他也能成为主角。
“小周啊,那鸡片就交给你了,我去把高汤先扫出来,其他师父的高汤都已经整好了。”方逸飞跟周砚说道,拿着刚刚锤好的猪肉茸和鸡茸向着一旁的大汤锅走去。
“要得。”周砚应了一声,他对这个步骤还是挺感兴趣的,要不是手上有活,他肯定得去边上瞧着。
方逸飞看出了他的心思,声音提高了几分:“扫汤是为了让高汤变得清亮,这样做出来的开水白菜才漂亮,能够达到清澈见底、鲜香味美的效果。”
“首先,我们把汤锅里的肉和香料用细筛漏勺尽量捞干净,就剩一锅汤。这个汤我们叫毛汤,平时我们饭店后厨用到的高汤差不多就这样,基本够用了。
但用来做开水白菜,那就还差点意思,所以需要再经过一道扫汤的工序。
我们把猪瘦肉和鸡胸肉捶打成茸茸,就是这样的状态,猪肉叫红茸子,鸡胸肉叫白茸子,然后用适量的冷汤给他们化开。记住,这个汤必须是高汤,这是我提前半个小时舀出来放凉的高汤,你要是用清水,会把高汤的味道冲淡,越扫汤味越淡,那就毁了。
扫汤的时候我们先把高汤烧开,然后下入红茸子……”
方逸飞一边讲解,一边操作。
不止周砚在认真听,后厨的厨师们都在认真听,认真看,还有不少拿出笔记本来认真记录的。
蓉城饭店的厨师,这会大半都跑过来了。
从学徒到主厨,神情都相当认真。
方逸飞这几年在国外都没参加厨师等级考试,现在的头衔还是省里第一批认证的一级厨师。
但他可是川菜界公认的大师,多次在烹饪大赛上夺冠,多道创新川菜的创造者,有几道菜如今都成四.川饭店的招牌菜了。
只要回国,首都四.川饭店,蓉城的各大饭店都喜欢请他来给厨师们讲课,传授一些经典川菜和创新菜的经验。
他到现在还没有收徒,但跟当年孔怀风大师一样,传授技艺从不藏私,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这一幕,看得曹明和郭大伟有些自愧不如。
“这个方师傅,也是颇有当年怀风的风采。”林家治微微点头道。
丁堰点头:“就是,从孔派出来的厨师,都相当坦荡,有问必答。当年宋博在荣乐园上班的时候也是这样,自己刚学会的菜,转头就愿意跟别人分享技巧要领。”
江岳也说道:“方师傅教学确实很有水平,我们饮食公司本来想留他当培训中心的主任。可惜他就喜欢到处跑,说要秉承孔大师的遗志,到全世界各地去走走看看,学习全世界各地的菜系,融会贯通,创作出更多的新菜来。”
评委们小声说着话,言语间不掩对方逸飞的欣赏。
方逸飞把汤扫好了,还不忘舀了一碗给大家看:“你们看,这样扫出来的汤色就变得相当清澈透亮,不带一丝杂质。”
这个高汤用处大着呢,不光可以做开水白菜,鸽蛋燕菜、鸡豆花、竹荪肝膏汤、清汤鱼翅等等都用得着。你们要是学会了吊这锅高汤,开水白菜就简单了。”
厨师们纷纷鼓掌,方逸飞这边做边教,可真是让大家学到不少真东西。
要是悟性高些的,已经学了个大概,回去自己慢慢琢磨尝试,说不定日后慢慢就能做成。
“行了,我去抓条鱼来先杀了,这糖醋脆皮鱼也该准备起来了。”方逸飞把高汤盖上,转身往鱼缸方向走去,路过周砚身边的时候,瞧见他在调制鸡浆,还不忘提醒道:“注意比例啊,这一步相当关键!不能太稀,也不能太稠。”
“要得。”周砚忍着笑应了一声,方逸飞尽讲些听起来有点道理的废话。
众人这才注意到周砚已经把鸡胸肉捶打成鸡茸,并且仔细地将鸡茸里多余的筋膜和纤维给仔细刮了出来,这会都开始调浆了,速度甚至比一旁的曹明和郭大伟还要快几分。
“去筋、锤茸就算了,怎么连调浆也让周砚来呢?该不会制鸡片也让他来吧?这方师傅的胆子也太大了吧?!”这下连丁堰都有些坐不住了,他知道周砚基本功不错,但真没想过方逸飞会让周砚继续做后边的几个步骤。
林家治的表情也凝重了几分:“就是,芙蓉鸡片这道菜每一道工序都很有挑战性,稍不注意就满盘皆输,调浆水比和鸡蛋用量要是没有把握好,那可就要从杀鸡从头开始了。鱼还没杀,肥肠也还没炸,稍有失误,时间可就不够了。”
江岳挠头:“这孔派的人,胆子是大哦,一个敢安排任务,一个敢上手做,一点不带犹豫的。”
所有人都盯着周砚调制鸡浆,看他敲鸡蛋,滤出蛋清,加盐,加水豆粉,加汤……
周砚的表情始终淡定从容,动作行云流水,对各种调料的用量把控非常自信。
反倒是围观的厨师们一个个眉头紧皱,看得有些心惊胆颤。
许运良都有些犯嘀咕,小声跟肖磊道:“周师没乱整吧?他这调制鸡浆也太快了吧?放调料,加水豆粉,眼睛都不多看一眼,会不会太不严谨?”
“应该……没得问题吧。”肖磊也有点犯嘀咕,这菜他还没见周砚做过,但看他调制鸡浆确实太快了,这菜周砚也是新学的,哪能上来就这么整啊。
真是一人调浆九人慌,方逸飞虽然去杀鱼,但从他频频回望这边的动作来看,心里估计也是慌得一匹。
周砚调好鸡浆,放在一旁备用,看了眼一旁墙上挂着的时钟,没有急着下一个步骤,而是观察起一旁的曹明和郭大伟。
两人也先后完成了调浆,开始准备制作鸡片。
芙蓉鸡片这道菜,难度最高也是最关键的便是鸡片制作这一步,要将鸡浆制作成如芙蓉花瓣一般的鸡片,然后把鸡片加点高汤简单烩制一下即可成菜。
可以这么说,鸡片制好了,这道菜就已经成了大半。
周砚当然会做了,但他得收一收,不能自己一个人把活全干完了,要让方师伯来指点一下。
趁着这个时间,刚好看看其他大厨是怎么制鸡片的。
曹明率先动手,他取出了一口平底煎锅,先把锅开好,锅里留少许油,下入鸡浆,稍等一会会,轻轻晃动锅,将鸡浆在锅里摊成蛋皮状,轻轻一颠锅,把煎好的鸡片倒入旁边的汤里泡着。
就这样不断重复,一锅能摊四片鸡片,薄厚均匀,成型也挺漂亮的,偶尔会出现糊点,损耗比还行。
“摊”也是鸡片的制作方法的一种,这锅明显是曹明自带的,调教的相当好,虽然没有涂层,但基本不沾,是口好锅。
郭大伟那边也没闲着,取出一个长方盘子,将调制好的鸡浆倒入盘子里,仔细荡匀,然后小心端起放入蒸笼之中。
这一幕看的周砚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是要做鸡片吗?怎么还进蒸笼了?
在旁边看着的不止周砚,还有宋涛和孙闻师徒俩。
芙蓉鸡片这道菜他是真不会,没办法,既然抽中了,硬着头皮也得跟着做啊,哪怕做的差一点,那也有个差一点的分数,至少不会挂个零蛋嘛,哪怕最后没成,也不要输的太难看。
毕竟今天来参加比赛,挂的是努力餐的头衔,林大爷还在评委席上坐着呢。
宋涛看了几眼曹明的做法,心里大概有数了,从锅架上找了一口平底锅,把锅开上,开始摊鸡茸。
但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这鸡茸比鸡蛋难煎多了,既要煎出漂亮的形状,又要保证煎出来的芙蓉鸡片色泽雪白,薄厚均匀,相当讲究技巧。
他学着做,要么没能摊匀,要么摊好的鸡片有糊点或是泛黄。
连着摊坏了四锅,宋涛看着碗里所剩不多的鸡浆,顿时有点犯难。
“摊”鸡片果然也是有技巧的,就连曹明都有一定的失误率,这招真不好学。
这时,郭大伟把先前放入蒸笼蒸着的方盘取了出来,鸡浆已经凝固成薄薄的一层,郭大伟取了一把小刀,犹如一位雕刻大师一般将其改刀成鸡片,倒也真是雪白雪白的一片。
这方法让宋涛眼睛一亮,连忙也去找了个方盘来,把剩下的鸡浆倒入方盘,放入蒸笼中蒸着。
众厨师们看着郭大伟改刀鸡片,同样有些吃惊。
“还能这样啊!”周砚同样眼睛一亮,这个方法可不在他学的芙蓉鸡片菜谱之内,但从原理上来说,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甚至因为鸡片是清蒸出来的,还不需要漂油这个步骤。
林家治好奇地看着齐兴生问道:“齐师傅,这个做鸡片方法倒是很有新意,这是郭师傅的创新,还是你们蓉城餐厅的创意啊?”
齐兴生脸上带着几分骄傲道:“这是我们蓉城餐厅的集体智慧,芙蓉鸡片这道菜在我们餐厅做的不少,尤其是大规模宴席的时候,如何保证鸡片制作的成功率和效率,成了让人颇为头疼的事情。
所以我们后来开会研讨,经过一段时间的试验后发现,用清蒸的方式来制作鸡片,成功率很高,而且不过油炸,就不需要进行漂洗,成菜效率大幅度提升。”
“挺好,有需求才会产生创新。”林家治点头,看了眼正在往蒸笼里放方盒的宋涛,略带无奈道:“我们努力餐没上这道菜,宋涛多少差点运气。”
众人善意地笑了笑,宋涛的窘迫大家都看出来了,不过比赛和考试就是这样,运气从来都是实力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