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派稀奇古怪的欢迎仪式,惹来了纺织厂保卫科干事们的围观,众人一度疑惑这是哪来的领导?
听到众人报出的名号后,大家方才释然。
厨师。
一群厨师在欢迎另一个厨师,莫名其妙的仪式感。
“有点意思啊,这孔派的厨师。”赵铁英和周淼他们在旁边也是看得津津有味,古怪中透着某种合理。
但方逸飞对这种仪式感挺受用的,跟众人逐一握手,笑着道:“嗯,虽然离家几年,但看到我们孔派还是这个味道,我非常欣慰。”
孔庆峰看着他微微点头道:“看到你还是这么骚气,我也放心了。”
“师叔放心,挂到墙上之前,我都会保持骚气的。”方逸飞认真道。
“老方,这把年纪了,还浪得动不?”孔国栋笑盈盈道。
方逸飞微微一笑道:“我天天锻炼,肯定没得问题,给你带了两瓶印度神油,看看能不能让你重振雄风,拿回点家庭地位。”
“我要那种东西爪子,我在家里向来说一不二的!”孔国栋正色道。
“不要算球,我给钟勇。”方逸飞看向钟勇。
“谢师兄赐药!”钟勇喜滋滋上前。
“等一下!”孔国栋连忙拉住方逸飞,有点着急道:“回头再说,我也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好说,好说。”方逸飞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王勉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西装,啧啧道:“师兄,这西装料子不撇哦,国外买的?”
方逸飞咧嘴笑道:“锤子的国外,阿三哪有这种手艺,我在羊城定做的,仿的名牌,花了两百六,款式和料子是一样的,不错吧。”
“老方,你挣这么多钱,买件真名牌又啷个嘛?”孔国栋揶揄。
方逸飞撇撇嘴:“你不懂,真名牌一套要两三千,多出来的这两千块钱,你晓得我能接济好多落难的妹儿不?”
“啊?你在外国还经常做好人好事啊?”孔国栋有些惊讶,表情顿时严肃了几分。
“那肯定噻,隔三岔五,有时候一天两回。”方逸飞点头,叹了口气,目光有些缥缈:“你都不晓得她们有好苦,好赌的老汉儿,生病的妈,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妹妹,只能让懂事的她出来挣点辛苦钱,我不帮她,哪个帮她?”
“老方,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看错你了,我向你道歉,并致以崇高的敬意。”孔国栋正色道,就差给方逸飞鞠躬了。
“国栋,没得事,我晓得你懂不起,我不会怪你……”方逸飞说着说着,已经快要憋不住笑。
“方师兄好样的,不愧是我们孔派的大师。”王勉也是一脸感慨道。
此时此刻,类人群星闪耀。
仙之人兮列如麻!
周砚默默别过脸去,抬头望天,开始回忆一些往事,瑶瑶离开的第八天,他在嘉州很想她……
没办法,经济刚刚开放的年代,老辈子还是老一套的思想,尤其是孔国栋这样的国营饭店领导。
秒懂的多少有点问题,不懂的才是正派人士。
“库库库……”钟勇捂着嘴默默转过身去,嘴里仿佛塞了一台拖拉机。
很显然,他懂了。
孔派众人约好了九点后过来,方逸飞坐班车过来最晚到,但这会也才十点不到。
看得出来,对于这场孔派聚会,大家都颇为上心和期待。
肖磊从方逸飞的手中接过箱子先放到一旁。
“方师伯,这是我徒弟曾安蓉,小曾。”
“小曾,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方师伯祖。”
众人基本都认识,周砚给方逸飞和曾安蓉相互介绍了一下。
“师伯祖您好,久闻大名。”曾安蓉上前恭敬说道。
方逸飞是孔派颇为传奇的三代弟子,有着一手精湛的厨艺,更有着十数年外派国外的经历,足迹遍布世界各地。
要论厨艺,宋博和他之间可能还有一争高下的余地。
但要论见多识广,方逸飞绝对是第一。
曾安蓉还在青神餐厅的时候,对这位方大厨就有所耳闻,听说他除了精通经典川菜,还创造了许多创新川菜,每次回国都会上各类美食烹饪类的杂志,分享一些川菜的新式做法。
师伯祖看起来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更显年轻,看着跟师爷差不多年纪,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西装不像厨师,反倒像个事业有成的老板,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起,再用发油定型,对自己的外形非常讲究。
“小曾是吧,你好你好。”方逸飞跟曾安蓉握了一下手,看着她满是欣慰地笑着道:“不错,真不错,你是咱们孔派的第一个正式女弟子,也是五代弟子中的大师姐。”
“瞧你手上的茧子,一点不比阿伟少,平时肯定没少练刀工。”
曾安蓉微笑道:“要论刀工,阿伟肯定比我要更好些。他要刀工有刀工。”
“啊?”阿伟感觉被夸了,又好像被骂了。
“小曾虽然是个姑娘,但你可别小瞧了她。她十三岁从青神餐厅前厅端盘子做起,后来成了餐厅劳模转到后厨,墩子、打荷、掌勺一步步走来,比男厨师困难太多了。”肖磊带着几分骄傲道:
“后来周师邀请她来他店里上班,再后来收她为徒,这一路走来披荆斩棘。年前跟周师一起参加三级厨师考试,笔试嘉州第二,总分第十,已经是三级厨师。”
“嗯,真不错,保持初心,将来我们孔派还能出个女大厨。”方逸飞听得连连点头,他在各大饭店后厨干了二三十年,见过的女厨师屈指可数,一个姑娘想要在大饭店当上掌勺大厨,有多困难可想而知。
“嗯,我会的。”曾安蓉微笑着点头。
方逸飞看了眼阿伟:“阿伟,你的三级是不是还没考下来啊?你龇着个大牙还当师伯呢?”
阿伟不笑了,正色道:“师伯,我不是不行,我只是工龄还没够!我跟你说,等明年的三级厨师考试,嘉州第一我势在必得!”
“国栋,你别说,这不要脸的德行跟你还真是一模一样。”方逸飞乐了,扭头跟孔国栋说道:“方脑壳,脸皮绷得紧些啊?”
“爬!”孔国栋白了他一眼。
老罗看着方逸飞问道:“老方,你这次从印度回来,有没有学到啥子稀奇古怪的新菜呢?”
钟勇则好奇问道:“我看书上说,印度人吃饭都用手抓,上厕所也用手揩,真的假的哦?”
“啥子?”
“这能吃得下去啊?”
孔派众人闻言表示震惊,纷纷看向方逸飞。
方逸飞点头道:“确实是这样,印度普通人,他们用右手吃饭,左手揩屁股,厕所会放一桶水洗手。”
“呕——”
“日他仙人哦!这都能吃得下饭啊?”
“那他们厨师也是这样整啊?切菜、做菜用手不呢?”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你说呢。”方逸飞微微一笑,“我在那边,不到后厨看一眼,我都不敢随便在外面吃饭。”
众人深表震撼。
“不过印度的香料还是相当不错的,这次回来,我带了一些调料回来,在首都已经散了一箱,给你们带了一箱回来。”方逸飞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先前带来的箱子,里边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一边往外拿一边说道:
“这个是孜然,他们这个味道要更浓一些,还有白胡椒、芫荽籽、黑胡椒、小豆蔻、肉桂、丁香,还有这个姜黄。把这些香料炒香之后打磨成粉,这就是比较正宗的印度黄咖喱粉了。”
“当然,印度的咖喱风味菜不是撒粉,而是把粉作为调料,再加入洋葱、姜、蒜打成泥后,不断翻炒成咖喱酱,再拿来烧菜。比如咖喱鸡肉,咖喱牛腩,味道还是不错的。”
方逸飞给众人介绍各种香料,一人分了一份,还把炒咖喱酱的配方人手发了一张。
至于今天来的三代弟子,还人手得了两瓶印度神油。
孔国栋默默把神油藏到胸前内袋。
“师叔,你应该用不着了吧?”方逸飞看着孔庆峰说道。
“用得着用不着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你的一片好意,我肯定要收下噻。”孔庆峰不动声色地从方逸飞手里把两瓶神油薅走揣到口袋里。
“方师伯,你们分啥好东西啊?”阿伟一脸好奇的凑上前,“擦脸的吗?我最近脸也挺干的,给我整一瓶嘛。”
“你这个小处男还用不着。”方逸飞给他赶走了。
其他师兄弟乐得不行,拉到旁边给他科普了一下。
阿伟听完连连摇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分赃完毕,方逸飞把他的空箱子合上,开始打量起周砚的饭店:“我看看周师的这个饭店整的怎么样,当年我们师兄弟几个学厨的时候,都说早晚要自己出去开饭店,当老板,没想到最早实现目标的,竟然是石头的徒弟。”
“老罗师叔和小罗也在嘉州开了个饭店。”周砚补充道。
老罗和小罗立马挺直了腰杆。
方逸飞笑盈盈道:“能挣钱的才叫开店,不挣钱那叫做慈善,老罗心善,带着小罗做慈善,天地可鉴。”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老罗那开在巷子里的饭店的,其他人在嘉州经常会逛过去坐会,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门清。
方逸飞的评价挺准确的,父子俩天天守着店,大眼瞪小眼,给偶尔来的一两个客人炒两个菜,挣的钱还不够每天的食材亏损。
“做慈善一般就给钱,小罗他们父子两个不一样,他们还出力呢。”孔庆峰悠悠说道。
“也不能这么说,还是有几个客人常来的……我们是正经当厨师的,不是做慈善。不能凭空污人清白。”老罗挠头,小罗用脚扣地,父子俩试图辩解点什么。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饭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老罗,走嘛,我们去看看周砚这个饭店为啥子能挣钱,你的就挣不到钱。”方逸飞搂住了老罗的肩膀,四处打量起饭店来。
“哎哟,还不小呢,两间门市,有两百多个平方,厨房也够大的,还做了分区,动线整挺好,简单但是高效……”
方逸飞边走边看,不时称赞两句,颇为惊讶道:“三十张桌子,平时都能坐满啊?”
“一般都能坐满,生意好的时候还要排队等位。”周砚点头。
方逸飞看着菜单道:“啧啧,不得了,你这个菜单价格也不低的嘛,比蓉城的饭店低点,但跟乐明相差其实不多了。”
“味道也不比乐明差的嘛,要是价格定的太低,岂不给师伯们上压力了。”周砚一本正经道。
方逸飞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国栋,点你呢。”
“要是黄小鸡说着话,我鸡脑都给他打出来。”孔国栋幽幽道:“周师说的,那就没事了,确实是这个道理。你再仔细看看旁边的包席菜单,就这些菜,乐明不少都端不上来,端得上来的也确实没有周师做的好吃。”
“这就服了?你可是乐明的经理呢。”方逸飞有些意外。
孔国栋道:“我们要尊重客观事实嘛,周师作为我们孔派的新门面,就连我师父对他的厨艺都是认可的,干烧岩鲤、雪花鸡淖这几道菜,孔派就靠他撑门面了。”
方逸飞笑道:“你要这么说,那我还真的有些好奇了,周师的手艺到底有多好,上回在蓉城也没机会尝尝。”
周砚抬手看了眼表,笑着说道:“快十点了,我们要备菜了,各位师叔伯和师兄弟是泡杯茶摆摆龙门阵,还是……”
孔国栋一摆手道:“喝啥子茶嘛,我们今天是来跟周师学习的,进厨房,跟着你学手艺,学经营饭店的方法。”
“对,全面学习一下如何才能经营好一家饭店,也算是给将来铺路嘛。”孔庆峰跟着点头道,“我们这些人,今天早上就是你的兵,随你安排,当墩子也行,打荷也行。”
“这不太好吧。”周砚扫了一眼孔派众人,除了宋博和许运良,孔派三代核心弟子基本在这了,嘉州厨师界的半壁江山,随他调遣。
“周师,不用客气,我们孔派向来都是这样的,哪个手艺好,哪个就是老师。”孔国栋说道。
方逸飞笑道:“你是没见过,当年宋博从荣乐园学会了神仙鸭的做法,回到乐明培训基地,给你师爷一通训,你师爷愣是吭都没吭一声。”
周砚若有所思地点头,跟阿伟道:“阿伟,那你先带你师父热个身,把那边的前夹肉剁成馅,然后揉打出来备用哈,中午做圆子汤。”
阿伟的眼睛瞬间亮了,笑眯眯地走向孔国栋,“师父,来嘛,今天我教你啷个把圆子汤做的弹牙软嫩,味道巴适。”
“你小子,不要搞打击报复哈。”孔国栋看着他警告道。
“你看你啷个说话,教你做菜还能害你不成?格局要打开,向大爷、二爷学习。”阿伟正色道,“来,把菜刀拿出来,两把,剁肉馅就不用我教了噻?开整!”
众人看着这一幕,笑容中透着几分古怪。
阿伟这小子,还真敢啊。
人手太足,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厨师聚会,人手带两把刀,随时准备拿出来切磋两下。
师叔伯周砚没敢瞎使唤,先把各位师兄安排上。
“要备的菜不少,这两块二刀肉切丝炒鱼香肉丝,这两块切片炒生爆盐煎肉……”
一众师兄,一众师兄刀工跟阿伟相差不多,他们常年在各大饭店后厨掌勺或当帮厨,一点就通。
不过周砚也没敢太放心,让阿伟和小曾在旁边盯着,有什么差错好及时纠正。
一众师父们背着手站在众人身后瞧着,眼里带着审视与比较。
气氛和压力顿时就上来了。
一时间,后厨俨然成了孔派四代弟子的刀工大比拼。
不管是切丝还是切片,众人下刀都变得更加谨慎,生怕给师父丢人。
“钟前进,你这个肉丝切的太胖了,炒出来能好看吗?你再好好看看人家小曾给你们切的样本,长短粗细要对齐,一会厨师炒菜才好用!”钟勇瞪了他一眼。
“哦……”钟前进连忙收手,审视研究一番后,才继续下刀。
“王小六,刀拿稳,今天都是自己人,你紧张锤子嘛?就你这德行,以后去参加考试和比赛,怕是能把自己的手指切到。”王勉黑着脸训斥道。
王小六拿着菜刀,手确实抖得厉害。
阿伟背着手,已经巡视起来了,一边给众人安排活,不时还指点两句。
周飞今天早上彻底没活了,连肉丝都切不上。
后厨就这么大,平时他们四五个人刚好合适,今天一下子塞进来七八个墩子,外加七八个严格的导师,立马显得有些拥挤。
周砚也没活了,揭开卤水锅把两只卤好的鸭子拎出来,挂着放凉沥干。
“嗯!这个卤水硬是香哦。”方逸飞闻着味就过来了,瞧见旁边几个筲箕分门别类装着的卤肉,不由赞叹道:“这卤猪头肉和卤牛肉颜色看着好漂亮哦!看着就好吃,难怪当年师父念念不忘。”
“方师伯,要不要尝一块。”周砚拿了刀,从边上薄薄片了一块猪头肉下来。
“必须尝尝看。”厨师哪有不偷嘴的,方逸飞也不客气,直接上手拈起那片卤猪头肉。
片成薄片的猪头肉,色泽红亮,泛着油润光泽,透着一种琥珀般的质感。
猪头肉喂到嘴里,口感软糯,肥而不腻,越嚼越香,吃得方逸飞连连点头,赞叹道:“这个老卤水太安逸了!是我这些年吃过最好的老卤水,说是嘉州第一卤,一点都不夸张!”
“卤牛肉也给我尝一块。”方逸飞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