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此刻一脸黑灰,张景辰二人看不清她容貌。
她警惕地看着这辆停下的大卡车。眼睛在张景辰和孙久波脸上扫来扫去,手紧紧攥着背上的包袱带子。
过了好半天,女人才开口说:“我找的顺路车,车主临时要加五块钱,我没给,就被他撵下来了。我要去东集镇。”
“东集镇?”
孙久波愣了愣,转头看向张景辰,“二哥,东集镇在哪儿啊?我咋没听过?”
“在巴陵县再往前的一个镇子。”张景辰淡淡说了一句,眼睛依旧盯着女人。
“嘶,这么远?那咱们要不要捎她一段啊?”孙久波询问道。
张景辰仔细打量着女人,她双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又看了看女人倔强的眼神。
他摇摇头说:“只怕咱们想拉,人家也不一定想坐呢。哎....你问问吧。”
孙久波立马来了精神,又转头对着女人喊,“大妹子,我们正好顺路,捎你一段呗?”
没想到女人却没立刻答应,反而皱着眉问:“你们要多少钱?”
孙久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要啥钱啊?顺路的事儿,不收钱!”
谁知这话一出,女人的警惕性反而更高了,往后又退了两步,摇了摇头:
“不收钱我不坐,平白无故的肯定没安好心。”
“哎你这人!”
孙久波推开车门就要下去,“我们好心捎你一段,你咋还不识好人心呢?”
他这一下车,女人更害怕了,转身就想往路边退,可脚下踉踉跄跄的,一下就摔倒在地面上。
女人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手紧紧攥着包袱,眼神里全是防备地看着孙久波。
张景辰看了一眼越来越黑的天,又看了一眼远处连个灯火都没有的荒地,对着孙久波喊了一声:
“久波,上车,走了。人家不愿意坐,咱别强求。”
孙久波愣了愣,只能悻悻地上了车,关上车门后嘟囔着:
“二哥,这妹子也太犟了。你说她一个人在这儿走,万一遇上坏人咋办?”
张景辰没说话,踩下离合,挂挡,卡车慢慢往前动了起来。
那女人忽然起身跑过来,挡在车头前。
张景辰赶紧踩下刹车,看着她。
女人站在车灯前,大口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说:
“大哥,你们……你们捎上我吧。刚才是我误会了,你们别生气,我给你们道歉。”说完,她果断地弯下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一个女人在外面得小心点……”
张景辰看着车前的女人,对着她扬了扬下巴:“要坐就赶紧上车,不坐就把路让开,别耽误我们赶路。”
“坐,我坐。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女人看到他这个态度,反而松了口气。
她连忙点头,背着包袱快步跑到副驾这边,孙久波赶紧推开车门,把她拉了上来。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车里暖和的温度让女人缓了口气,把怀里的包袱放在腿上,对着俩人连连道谢:
“真是谢谢两位大哥了,要不是你们,我今晚非得冻死在这路上不可。”
张景辰没说话,眼神目视前方。
孙久波摆了摆手,眼睛忍不住往她脸上瞟,“没事儿,也是你运气好,遇到我和二哥了。”
他接着问:“大妹子,你叫啥名啊?家是哪儿的啊?”
“我叫尹珍,老家是大河县的。”女人小声答了一句,依旧有点拘谨。
“大河县的?这不扯呢么?”
孙久波一下子更热情了,“我们俩也是大河县的!
我叫孙久波,这是我二哥,张景辰,我们俩正准备去省城呢。你去东集镇干啥啊?”
尹珍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警惕少了些。
“我姑姑在东集镇,她托人给我找了个厂子,我打算过去瞅瞅呢。”
尹珍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到张景辰面前,“大哥,我不能白坐你们的车,这两块钱当车费行么。”
张景辰眼睛盯着前头的路,淡淡地说:“你跟他商量吧,他是老板。”
尹珍看了看张景辰,又看了看孙久波,怎么看孙久波都不像老板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向孙久波:“哥,这钱你别嫌少。”
孙久波大手一挥,霸气地说:“你要是早提钱,我都不能让你上来。你这不是埋汰我们哥俩呢么?”
尹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了,只能默默把钱收起来,说:“那谢谢两位大哥了。”
“嘿嘿,你叫哥了,那还说啥了?”孙久波美滋滋地说道。
车子又开了好一会儿——
尹珍忽然又问:“大哥,咱这是直接往东集镇开吗?”
孙久波摇摇头:“不是,我们晚上要到巴陵县休息一晚,明早再走。”
尹珍一愣,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不能往前再开一段吗?东集镇就在巴陵县前头……”
“那可不行。”
孙久波摆摆手,一脸正经地说:“夜路开车太危险,这省道上坑多还有重载车,万一出点啥事,得不偿失。
跑车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巴拉巴拉......懂不?”
他把张景辰之前跟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卖弄了起来。
尹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路,加上自己又没有什么话语权,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卡车在颠簸的省道上继续往前开,等天彻底黑透了,远处终于亮起了巴陵县的灯火。
张景辰开着车进了县城,没往市中心去,反而绕到了县城外围的国道边,停在了一家挂着“顺安大车店”牌子的院子门口。
这地方是他前世跑车的时候常来的,老板是个实在人,店里规矩严,很少有小偷小摸的事,安全得很。
张景辰把车停在了正对客房窗户的位置,下车绕着车转了一圈,检查了苫布和油箱锁,这才对着俩人说:
“下车吧,把东西拿好,今晚就在这儿住了。”
张景辰二人把车上的东西收拾好——枪袋子、装零件的工具包,还有于艳给的那个布兜子,一样一样拎下来。
孙久波这时候把水箱里的水放了,然后帮张景辰拎着兜子,往屋里走。
尹珍抱着自己的包袱,跟在两人后头,眼睛四处看着,有点紧张。
三人进了店。
屋里挺大,靠墙一排大通铺,上头躺着七八个人,有的已经睡了,有的靠在墙上抽烟聊天。
通铺对面的墙根底下,摆着几张木头桌子,几个男人围坐着喝酒,说话声嗡嗡的。
柜台后头站着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个本子,抬头看他们:“三位,住店啊?”
张景辰刚要回答“俩人”却突然一愣——显然他忘了车上多了个女人,是真开车开迷糊了。
他想了想,问店老板:“还有单人间么?”
店老板乐了,开玩笑地说:“单人间有是有,但我和我媳妇儿住着呢。”
“别的隔间有空的吗?”张景辰又问。
“有,现在只空出来一个三人间,但一晚上要四块钱。不包吃。”店老板说道。
张景辰扭头问尹珍:“你咋想的?是跟我俩对付一宿,还是自己住通铺?”
他是不打算住通铺了,太遭罪,还睡不好。
尹珍看了一眼大通铺的情况,又摸了摸自己的钱包,顿时皱了皱眉。
她没多犹豫,咬咬牙,直接说:“就这个单间就行。”
“那行,老板,我就开这个。”
张景辰刚要掏钱,旁边的尹珍突然往前一步,把四块钱拍在了柜台上,对着老板说:“老板,我来付。”
张景辰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多了点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