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一个女人出门在外不占小便宜,有骨气,确实难得。
店老板没着急收钱,有些玩味地看着三人,然后严肃地说道:
“丑话说在前面,咱们这儿可不能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如果让我发现有违法行为,我会第一时间报派出所的。”
尹珍顿时眼睛一亮,心道:那可太好了。
孙久波笑着说:“放心吧老板,我们就是路上遇到的朋友。不会乱搞的。”
张景辰回头撇了他一眼,心道:你还不如不解释。
中年男人点点头,收了钱,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过来:“东边第三间,热水在走廊尽头的茶水炉,自己打。公共厕所在后院东头。”
三人拿了钥匙进了屋。
屋子不大,摆着三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最起码墙皮没掉太多。窗户斜对着院里的卡车,看得清清楚楚。
张景辰把东西放下,坐到靠近门的床上长出一口气。
孙久波也瘫到床上,嚷嚷着:“累死了累死了。”
尹珍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坐哪儿。
张景辰冲她说道:“同志你放心,我结婚了。
我这哥们也不是坏人。你要是不放心,你就拿被子去车里对付一宿。”
听到他这话,尹珍这时候突然释怀了,反正现在她也走不了,而且店老板说了,有动静就会报警。
她把包袱放到最靠里的那张床上,说:“我相信两位大哥都是好人,我先去打点热水吧。”说完她就拎着暖瓶往外走。
张景辰这时候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拉开拉链,把于艳准备的包子和馒头、咸菜拿了出来,
“二哥,这是嫂子给你准备的啊?真好,我也得赶紧找个对象了。”孙久波感慨地说。
“嗯!快吃吧,吃完赶紧睡,明天还早起呢。赚不到钱可没人跟你。”张景辰催促他。
“行,搞钱第一,找对象第二。”
孙久波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这不是宝哥家的包子么?”
“嗯,就是他前几天给我送来的。”张景辰点点头,然后把兜里的水壶拿出来,喝了一口。
孙久波撇嘴说:“切宝哥偏心,都没说给我拿。”
“废话不少,你少吃啊?”
俩人坐在桌子边,就着咸菜吃包子,吃得正香。
尹珍拿着暖瓶开门走了进来,眼睛看着桌上香喷喷的大包子,喉结动了动。
孙久波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
孙久波拿了个包子,笑着递过去:“大妹子,快吃点,这是咱县城新开的,马家面食的包子,嘎嘎香!”
尹珍看着递过来的包子,愣了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饿,你们吃吧。”
“哎呀,客气啥,都是一个县的,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孙久波直接把包子塞到她手里,又给她拿了双筷子,“快吃吧,你都走一下午了,肯定饿坏了。”
尹珍握着那个包子,软软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大哥……”
尹珍咬了一口包子,油香瞬间在嘴里散开,肉馅紧实成团,口感非常好。
“这包子……”
她抬头看着孙久波,“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个味道。”
孙久波得意地笑了:“那可不,这是野猪肉馅的,我宝哥家开的店才有。你再吃,这还有呢。”
尹珍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赶紧低下头,把眼泪憋回去。
三人刚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好,外面突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伴随着男人凶狠的喝骂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你他妈给我回来!老子给了你这么多彩礼,你还想跑?”
“我没跑,我就是出来上厕所。”
“放屁,谁他妈上厕所还带着包裹?”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声,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张景辰眉头一皱,站起身,披上棉袄,走到走廊上。
昏暗的走廊里,一个穿着灰色线衣的中年男人,正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往屋里拖。
女人死命扒着门框,脸上全是泪和灰,头发散乱,棉袄被扯开了半边,露出肚子上的囊囊踹(小肚腩)。
男人一边骂一边往她身上踹,“让你跑!让你跑!”
女人哭喊着:“我真没跑……”
走廊两边的客房门都开了条缝,几个住店的卡车司机探着脑袋看,却没人上前。
有人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小声嘀咕:
“两口子打架,少管闲事,免得惹一身骚。不过听这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啊?”
“哪儿的人不重要,这也不能这么打媳妇儿啊?”
那男人见到周围出来的人多了,他抬手就给了女人一巴掌,骂道:“跟我进屋,看老子回去不打死你!”
就在这时候,店老板从门口走了过来,快步走到那男人面前,沉声道:
“大哥,你们有话好好说,在我店里不能动手打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瞪起了眼,操着一口外地的口音说道:“我管自己媳妇也不行?”
店老板问地上的女人:“你俩是两口子?”
女人披头散发地点点头,没有否认。
男人咧嘴一笑:“你看,我们可是合法的夫妻。”
店老板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合法的夫妻也不能大半夜闹得大家都睡不着吧?而且就算是你媳妇,也不能这么打啊?打坏了咋办?”
男人脖子一梗,说:“我乐意。”
店老板“啧“了一声,冷冷地看着他:“你要继续在我店里闹,让大家都休息不好。我不管你是两口子还是啥,咱就直接去派出所见。”
他这话一出,走廊里几个看热闹的司机都往前凑了凑,虽然没说话,却都盯着那男人,眼神里带着不满。
那男人看着老板寸步不让的样子,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几个司机,瞬间怂了,骂骂咧咧地松开了拽着女人头发的手,狠狠踹了一脚门框,拖着女人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里面的骂声和哭声小了不少,却依旧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老板摇了摇头,对着走廊里的人喊了一句:“都别看了,早点歇着吧,明儿还赶路呢。”
众人见状,也都纷纷缩了回去,关上了房门。
张景辰和身后看热闹的二人,也转身回到了屋里。
孙久波问道:“二哥,你说他俩真的是两口子吗?我瞅着不像啊,哪有这么对自己媳妇的?”
张景辰脱了棉袄,往床上一躺,淡淡道:“是不是两口子,你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孙久波瞬间噎住,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一旁的尹珍也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够呛,这是她头一次自己出门。也是头一次跟两个陌生男人住在一个屋里。
张景辰脱了棉袄,往床上一躺,说道:“睡吧。”
孙久波和尹珍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关了灯后,二人都钻进了被窝。
外面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传来,过了一会儿,也就停了。
张景辰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种事太多了,而且会越来越多。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底色,随着人口流动越来越频繁,社会治安的问题也越来越凸显,拐卖、抢劫、偷盗、逼良为娼的,各种暴力犯罪时有发生。
而这鱼龙混杂的大车店,就是这底层社会最真实的缩影,光明和黑暗,都藏在这一间间简陋的客房里,藏在卡车的轰鸣声里,也藏在每一个赶路的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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