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好。”
贺敏站在院子里,脚下仿佛生了根,整个人被牢牢定在原地。
醒着还是做梦?
十根手指还保持着揉眼睛的姿势,指缝间有光,刺的眼眶直发酸。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熟悉的身影还在。
没有消失,没有变成幻觉,没有像无数次梦醒时分那样,一伸手就碎了。
周明远真的来了。
过年最寻常的三字祝福,轻飘飘落进院子里,落在雪地上,落在贺敏心口中央。
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居然能找到我家”,想说“大过年的你跑这儿来发什么疯”......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堵在喉咙口挤成一团,谁也动不了。
贺敏站在原地,风往脖子里灌,雪粒子落在发梢,落在肩膀,落在睫毛上。
她一动也不动,怔怔望着周明远。
“......”
中年妇女刘春玲站在旁边,看了看女儿贺敏,又看了看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夹在两人的沉默中间,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那个......”
刘春玲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进屋坐吧,外头冷。”
贺敏这才回过神来。
迎向周明远笑吟吟望着自己的眼神,心头忽然一酸。
“进来吧。”
她别过头去,悄悄吸了吸鼻子。
......
屋里的陈设简单直接。
一张旧桌子,几把旧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微微发黄的奖状,基本都是贺敏的名字。
周明远找了个椅子坐,椅子腿有点晃,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才能更稳当。
贺敏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刘春玲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竟然从气氛里读出了几分尴尬。
她搓了搓手,讪讪笑了一下。
“那个......怎么称呼你?”
“阿姨,我叫周明远,叫我小周就好了。”
周明远大大方方。
“那个小周啊,正好家里也快开饭了,我去厨房看看火,你们聊,你们聊。”
说完,刘春玲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可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周明远好几眼。
视线里分明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其他东西。
老板和员工......
至于过年大老远跑到村里拜访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灶台里的火噼啪作响,隔壁房间不时传来自动笔按压的声音。
贺敏咬着嘴唇,死盯着桌面上的塑料布,塑料布下面压着旧报纸。
小助理的新年美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卸的一干二净。
指尖悄悄抠着塑料布边缘,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明远也没主动开口,两人对坐在空气里。
过了一会儿,贺敏终于抬起头望了过来。
“你......”
一双眸子分明有东西在打转,可女孩的声音却依然稳定。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
周明远笑了笑,自己倒了杯茶水。
“看我?”
说到这里,贺敏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你怎么找到我家里的?”
“你给家里寄过东西,各种证件上也有地址,问着问着就找到了呗。”
男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
贺敏绞着手指,樱唇抿成一道细线。
自己家有多难找,有多偏僻,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
“大过年从辽城跑到贺家沟,坐飞机,坐火车,坐汽车,再走二里地山路,就为了看看我?”
小助理的声音有点稳不住了。
“对啊。”
周明远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这儿有多远?”
“知道。”
“你知不知道路有多难走?”
“知道。”
“你知不知道......”
她用力搓了搓脸颊,有点说不下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贺敏才又重新调整好情绪,小声说道。
“你......你头发和衣服都弄脏了。”
“无所谓啊。”
周明远咧嘴一笑,挠了挠头,干脆又把外套脱下来,挂到衣架上。
贺敏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呼气,吸气,控制住,过年是开心的日子,重逢也是。
千万不要失态。
女孩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过了半分钟功夫,贺敏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
“你还没吃东西吧?”
“啊......对。”
周明远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上车饺子下车面,我去给你下碗面条。”
贺敏挽起衣袖,没等他回答,掀开门帘向着厨房方向走去。
......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堂屋里的一切。
四周热气腾腾,灶膛烧的正旺。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味飘满整个厨房。
刘春玲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沿,往锅里撒盐。
额头噙着细密的汗,肌肤也被灶火点亮。
“正好,饭快好了,你去叫你爸回来吃饭,顺便把磊磊喊出来,别老闷在屋里写作业。”
听见脚步声,刘春玲回过头,看见女儿进来,笑了一下。
不过贺敏没动。
她站在厨房门口,按了按喉咙,只觉得嗓子发紧。
“妈。”
女孩喊了一声。
刘春玲又回过头,这次看清了女儿的表情。
“咋了?”
她愣了一下。
“那个......”
贺敏小声说道。
“我想给他下碗面。”
“谁?”
刘春玲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屋里那个,我们公司老板。”
刘春玲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不是刚来吗?我这饭都快好了。”
刘春玲指了指锅里的菜。
“炖了肉,多炒了几道菜,加双筷子也够吃的。”
“我知道......”
贺敏用力点点头,向前走了两步。
“我想专门给他再下碗面。”
“......”
刘春玲没接话,打量着面前有些反常的女儿。
贺敏被看的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柴火。
“行,你下吧。”
她把手里的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从柜子里取出面。
说完,刘春玲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女儿。
“敏敏。”
“嗯?”
贺敏扭过头来。
“你和你们老板.......”
刘春玲本想问些什么,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最后通通化成了叮嘱。
“柜子里有肉,你自己看着放点。”
“我去找你爸爸了。”
于是,厨房里只剩下贺敏自己。
她站在灶台前,盯着大铁锅发了会呆。
锅里的菜炖得差不多了,猪肉炖粉条,经典的招牌过年菜。
粉条是自家做的,猪肉也是自家年猪,炖了一下午,肉烂汤浓,香味扑鼻。
旁边的小锅里还焖着一锅米饭,白花花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