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几道菜早就出锅摆在旁边,妈妈已经把一切准备好了。
一家四口的饭,哪怕多位客人,也是够够的。
“呼......”
贺敏深吸一口长气,不再胡思乱想,开始动手。
上车饺子下车面,与其说是给周明远一点点仪式感,不如说她想找到一方小天地,抓紧整理情绪。
她先把刘春玲做好的菜挪到一边,腾出锅来。
然后从水缸里舀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等着水开。
灶膛里的炉火很旺,水很快就热了。
她蹲下身又添了几根柴,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映的脸颊一片绯红。
等水开的时候,她去案板上准备东西。
面是现成的,妈妈昨天刚擀的,宽宽的手工面晾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玉米面防止粘连。
她拿了一撮,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觉得够了,又拿了一撮。
肉呢?
她打开碗柜,看见里面有一碗红烧肉。
她端出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太腻了。
作为助理,当然知道老板没那么爱吃。
她改拿了块腊肉。
自家腌的腊肉,挂了一冬天,风吹日晒,熏得黑里透红,切开来肥瘦相间,晶莹剔透。
她拿起刀,把腊肉切成薄片,然后往锅里下面。
手工面下进沸水里,浮浮沉沉,在水花里翻滚打着转,仿佛一群白色的鱼。
灶火映在女孩脸上,明明灭灭。
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不让自己停下。
因为贺敏知道,只要一停,情绪就会决堤般涌上胸腔。
堵在喉咙口的,压在眼眶里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拼命忍着的。
忍耐。
也许成长就是恒久忍耐。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些的?
其实贺敏自己也说不清。
她一直紧绷,一直强撑,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能松,不能垮,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因为她背后只有小小的自己。
锅里的面翻滚不停,水蒸气扑在脸上,悄悄模糊了视线。
贺敏眨了眨眼,有雾从眼角滑下来,带着温度落在锅里,然后消失不见。
不.......
这,这好像不是雾气。
她按住胸口,想忍住这股子凭空而来的情绪。
可身子完全不听使唤,越聚越多,越聚越满,开始往外涌。
女孩仰起脖颈,眼眶泛红,死死盯着黑乎乎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腊肉和干辣椒,挂了一整个冬天。
这些是她从小就看着的东西,一直看了二十几年。
没错。
如果真的有一天坚持不住,回到贺家沟也许才是自己的宿命。
贺敏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奇奇怪怪的思绪从脑袋里赶走,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为什么这么想哭?
贺敏!
你为什么这么想哭?
不能哭。
不要在家里哭啊。
可热意太满了,满到她的眼眶装不下。
仰着脖颈也没用,泪水划过脸颊,自由落体掉到灶台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她把厨具换到左手,抬起右手去擦。
可一只手根本擦不完。
像是积蓄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缺口,怎么都堵不住。
她低下头,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肩膀开始发抖。
妆不会哭花了吧?
不对......
自己是在家里,今天压根没化妆。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想到这里,贺敏干脆蹲在地上,再也无法克制情绪,脸颊埋在膝盖里。
肩膀宛若风中树叶,雨中小草,飘摇又脆弱。
她咬着嘴唇,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一点都不听使唤。
一颗一颗,一串一串,一行一行,争先恐后往外涌,落在灶台中央,落在案板边缘,落在那些切好的葱花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贺敏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很少哭鼻子的。
她从小就知道流眼泪没有用,所以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她不喜欢哭的。
因为哭从来都没有用。
哭完了,路还是要自己走,事还是要自己做,生活还是要自己扛。
努力到无能为力,拼搏到感动自己。
这才是她的座右铭。
可现在呢?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锅里的面咕嘟咕嘟翻滚,厨房里只有一个人。
门帘隔开一片小小天地。
她想起小时候,走着泥泞山路去上学。
冬天冷,脚冻的生疼,走到学校都缓不过来。
她从来不跟爸妈说,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路还是要走,学还是要上,她必须靠自己走出大山。
她又想起自己终于考到了全镇第一。
那天爸爸喝了半斤白酒,妈妈哭了半宿,高兴的说不出话来。
她抿着嘴,自己却没什么感觉。
因为这只是第一步,为了实现目标,后面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她想起第一次去江城。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看着爸爸妈妈挥舞的手臂,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群山,山峦一点点变小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鼻子酸了一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困得睁不开眼。
冲了一杯又一杯咖啡,硬撑着把工作做完。
第二天还要照常出现在工位上,变成老板喜欢的精致模样。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
相比老板身边的其他女孩子,自己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艳的脸蛋,没有完美的身材,没有独到的气质,也没有冠绝的才艺。
当个助理,做好工具人,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就蛮好。
至于其他的......
自己想都不敢想。
眼泪顺着指缝向下,贺敏用手死死按住双颊,肩膀筛糠般抖个不停。
堵了太久的东西,压了太久的情绪,一直憋在心底的创伤,此刻全部涌了出来。
肆无忌惮,逆流成河。
大年初二,相隔千里,穿越天空铁轨,踏平山川雪地。
他居然会来贺家沟拜年。
他真的来了。
其实......
其实。
其实!
其实他也有一点点在乎自己,对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彻底一泻千里,堤坝溃不成军。
锅里的面早就煮过头了。
可贺敏顾不上那些,她只是捂着脸,蹲下又站起,任由眼泪流个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颊上多了两串泪痕。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袖子差点湿透,脸上还是湿漉漉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刺骨,激的人打了个寒颤。
她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直到脸上的泪痕洗得干干净净,眼睛也没那么红了。
女孩才回到灶台前,准备整理后续。
面已经煮烂了,软塌塌浮在水面上,不成样子。
可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贺敏拿起漏勺,把面捞起来,小心翼翼盛进碗里。
面的卖相一般般,但......
应该没关系。
她浇上臊子汤,铺上切好的腊肉片,撒上葱花。
一碗面终究还是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女孩端好面,掀开门帘,走进堂屋。
周明远还坐在椅子上,看见她进来,很快抬起头。
“喏。”
贺敏停住脚步,莞尔一笑。
“一碗下车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