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下,交趾军大营。
近似南北走向的漓水与东西走向的浔江在此地交汇,因此这里也成了广南西路与广南东路的天然分界。
因着大军每日用水极多,而且必须要防备火攻,故而选择了靠水扎营。
可在水边待着却并不好受,到处都是蚊虫,且夏蝉嘶鸣的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将闷热潮湿的岭南午后搅得格外难捱。
躲太阳的交趾士卒们赤着上身,奋力挥动自制的扇,搅起的风却是热的,裹挟着帐外泥土蒸出的腥气、他们散发的汗酸,混杂成了一股令人头脑昏沉的闷浊气息,到处都是。
大帐内。
李常杰坐于主位,并未着甲,只穿一袭紫色窄袖袍,领口微微敞开,他身后就挂着大幅地图。
他出生于交趾国寿昌县,身上有着吴朝王室后裔的血统,其父是李太宗时的太尉郭盛溢,就是侬智高在庆历八年第二次建国建立“南天国”时,奉命前去讨伐结果兵败而归的那位交趾国大将。
所以李常杰其实不是一开始就姓李的,而且是标准的“将门虎子”,从小就有一副俊朗不凡的好样貌不说,还擅长骑射,熟读兵法,刚成年便承父荫,被委任为校尉。
可惜,其父失势,他也惨遭净身,并改为李姓......是的,李常杰是个阉人。
不过在交趾国内却没人敢瞧不起他,因为他无论是能力还是手段,都极为让人胆寒。
在他左下首第一位的大将侬宗亶,虽然出身广源州侬氏,但却是亲交趾国的,其父曾接受交趾国的任命,是交趾国的“广源州牧”。
侬宗亶此时正襟危坐,其人面色黝黑,腮帮子咬得铁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悍将之气,此次交趾军北上,连克邕、横诸州,前锋所向,宋军几无还手之力,侬宗亶是立下了头功的。
侬宗亶下首,依次坐着刘庆覃、李继元等人。
刘庆覃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双眼微阖,似在养神,此人长于临阵调度,是李常杰颇为倚重的智将;李继元则年轻些,坐姿大大咧咧,面上带着一路奏凯后的昂扬锐气。
右下首第一位是阮道成,此人与帐中诸将气象迥异,穿着很得体的官袍,交趾军攻占各州的粮秣征集、民夫调配、降官处置,全赖他一手打理,从未出过纰漏。
在阮道成下首,都是随行而来处理占领区民政的交趾国文官。
再往下靠近帐门的位置,则坐着一水的广南峒主,如侬宗旦、侬日新、侬夏卿、侬平、侬亮、侬勇、侬善美、侬智会、卢豹、黎顺、黄仲卿等人。
侬宗旦是隶属于邕州羁縻的火峒峒主,与侬智高同属广源州侬氏,皇祐五年侬智高兵败后,侬宗旦留守火洞;嘉祐二年,侬宗旦、侬日新父子在侬智高故地聚兵反宋,随后接受大宋招降,侬宗旦被授予忠武将军,其子侬日新被授予温闷峒三班奉职;嘉祐七年,侬宗旦、侬日新请以所领雷、火、计、诚诸峒属县官,官家诏赐其耕牛,侬宗旦也被封为顺安州知州。
至于侬夏卿、侬平、侬亮则是特磨道的峒主,侬勇是古亘峒峒主,侬善美是七源州的峒主,侬智会作为侬智高的亲弟弟是勿阳峒的峒主,卢豹、黎顺、黄仲卿都是侬智高麾下的部将。
这些侬智高的亲朋旧部,本来在侬智高兵败后是不肯归附于交趾国的,因为侬智高势力本来就跟交趾国有仇,所以他们选择率领丁壮阻塞隘路,自保境土,随后归顺了相对温和的大宋。
然而他们这些实力相对弱小的墙头草,面对交趾国以倾国之兵攻宋,过去那种自保手段已经不可能成功了,在宋军节节败退的当下,除了投靠交趾国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毕竟,双方虽然有仇怨,交趾国王李德政甚至于宝元元年举兵攻入广源州,杀害了侬智高的亲爹侬全福,但后来广源州侬氏也归附过交趾国,交趾国对于广源州侬氏始终都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其中侬宗亶等亲交趾的峒主甚至还得到了重用。
因此,在侬宗亶等人的牵线搭桥下,这些本就在大宋与交趾国之间的夹缝中求生存的广南峒主们,也就顺势归附了交趾国。
李常杰开口道:“本太保提举大军北上,旬月之间,连克大宋十余州,擒杀宋将张师正等人,阵斩宋军万余,兵锋所向,宋人胆裂。”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帐中众人却同时抬眼看向他。
“苍梧城就在眼前,此城北通临桂,东连番禺,乃是宋国广南东路的西大门,跨过梧州,便是广南东路腹地,对于攻取此城,本太保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太保明鉴。”
侬宗亶说道:“苍梧虽非坚城,然地势紧要,有漓水和浔江作为天然护城河,我大军若要继续东进必须先拔其城,若正面强攻,即便破城,亦恐折损颇多。”
“你的意思是?”
“可以考虑围城。”
李继元年轻气盛,闻言不禁插话:“苍梧城守军不过千余,闻我大军压境,岂敢死战?说不定只要猛攻一通,他们便开城请降了。”
“困兽犹斗,何况守城者?”
刘庆覃瞥了他一眼,缓缓道:“邕州萧注,麾下不过三千残兵,粮尽援绝,尚且死战,直至城破自刎......苍梧城背靠广南东路,余靖在广州集结兵马的消息,只怕早已传入城中,守军知道有援兵在后,抵抗之心自当不同。”
“余靖不见得能集结到多少兵马。”
李继元反驳道:“宋国在广南东路本来就没兵,即便福建路的兵能支援过来,可福建路是小路,又能有多少呢?三千最多了。”
这话倒是不假,福建路虽然科举冠绝天下,但客观事实是,该路确实地狭,只有福州、建州、南剑州、漳州、泉州、汀州区区六个州,外加邵武军和兴化军这两个军。
所以,福建路宋军不仅人数少,而且军备是相对废弛的。
李常杰双手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走到身后地图前,伸出手指点在“梧州”二字上,随后手指缓缓向东移动,划过“封州”“端州”,最终停在番禺城上。
对于交趾军来讲,拿下梧州,广南东路门户洞开,若能攻克番禺,届时即便宋国派援兵南下,也已失了先机。
“太保是担心余靖?”侬宗亶问道。
“余靖老了。”李常杰缓缓道,“侬智高席卷岭南时,他在广南西路任经略安抚使,措置乖张,以至局面糜烂,那一仗他不过沾了狄青的光而已,若论用兵决断,他连萧固都不如,本太保所虑不是余靖,而是宋国必然派出的南征援军。”
帐中安静了一瞬。
“太保,宋国的援军......”李继元犹豫了一下,“会来的这么快吗?”
“会。”
李常杰的声音很肯定。
“太保,拖不得,我军必须要速克苍梧城。”
这时候,坐在右首第一位的阮道成说话了。
见坐在对面的众将望向他,阮道成解释道:“阮某不通军务,本不该置喙,只是大军出征以来,连克十余州,所获固然颇丰,然粮秣之耗也远超预期......诸位将军在前线摧城拔寨,后方要转运粮草、征集民夫、安顿降民,桩桩件件都需耗费钱粮人力,我军的粮秣已经有些不足了。”
“那要不要派人,呃,搜山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