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愣住了。
“将军,太保的命令......”
“太保的命令是建立在苍梧城能破、水师能掩护、援兵能到的基础上。”
李继元打断他,质问道:“现在苍梧城未必能破,水师和援兵都来不了,你告诉我,怎么守?”
阮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打下去,弟兄们全都要葬在这孟陵镇,汉人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石牛岭方向。
“不过,要先去石牛岭,把他们接应下来。”
“是!”
副将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等石牛岭的亲卫队和派去的士卒都撤下来以后,李继元开始部署。
“本将亲自带兵断后,其余人等,丢弃辎重,进山往苍梧大营方向退。”
此举倒是颇有气魄。
但实际上,这也是因为李继元清楚,如果他自己带头先跑了,那部下瞬间就会军心大乱,到时候一阵溃散,就无法成建制撤退了。
如果是那样,他撤退图得是什么?
“另外,派人去镇南边码头,搭乘小船通知一下大营,就说宋军人数极多,恐有五、六千之众,且甲胄精良,我军不敌,无奈弃守。”
这就明显是编瞎话了,但给自己找借口开脱,也是人之常情。
否则怎么说?说自己无能?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战斗又持续了很久,直到黄昏来临时,孟陵镇的厮杀声才终于渐渐平息了。
郭逵没有选择追杀,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占领该镇,打通漓水航道,而这一战虽然胜了,却有些惨烈。
石牛岭上的宋军大多阵亡,营指挥使秦琮战死。
翌日,苍梧城。
魏瓘走到城垛旁,晨雾还笼在浔江上,白茫茫一片,但雾底下隐约可见交趾军的大小营帐,还有新一批正在集结的攻城队伍。
虽然广州方向有舰队到来,且双方爆发了一场水战,但侬宗亶显然没有给苍梧城喘息的意思。
这也是因为,广州方向的舰队溯江至梧州是逆水的,因此水战时很难取得优势,虽然对交趾军的侧翼形成了威胁,但结果是被暂时击退了。
而这也就意味着,苍梧城目前还得不到有效的补充,依旧是打一点少一点。
“今日的攻势,恐怕会比昨日更猛烈啊......”
“魏学士。”
梧州驻泊都监周兴走到他身旁,道:“交趾军又往东门方向增了兵。”
“东门。”
魏瓘拈着胡须的手顿了顿。
短短几日守城战,苍梧城内可战之兵大损,箭矢消耗近半。
以往他虽也经历过侬智高之乱,但朝廷以狄青为帅,行雷霆一击,他只是据坚城而守,有惊无险。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被贬到梧州的,苍梧城跟番禺城更是根本就没法比,面对交趾大军,他很清楚,自己很可能会面临跟萧注一样的下场。
“也不知是不是计,再往东门分配些持刀民壮吧。”
“还有一事。”周兴的声音压得低了,“城内百姓家中的粮食,可否要充作军粮?”
魏瓘沉默了片刻,看向周兴:“你怎么想的?”
周兴犹豫了一瞬,如实道:“末将以为,若城破,粮食再多也没用,但眼下粮食还没到特别紧张的时候,若强征民粮,恐怕城内先乱,届时腹背受敌,更难支撑。”
“你说得对,再缓几天吧。”
魏瓘说道:“派人去城内各处贴告示,就说不仅广州方向,就连桂州方向也有援军抵达,正在与交趾军激战,大军不日便至,请百姓安心。”
“这......这消息属实吗?”周兴是个老实人。
魏瓘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让他去办。
这时候他其实是不知道孟陵镇情况的,但过去守广州的经验告诉他,援军多跟援军寡,对于军心士气有着截然不同的影响。
魏瓘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
他当然知道援军迟早会到,但“不日”是几日,谁也说不准,他能做的只有在“不日”到来之前守住苍梧城。
城下,交趾军大营。
李常杰昨晚就已经得知孟陵镇失守的消息了。
而没有人守着,拦船铁索没有任何意义。
这意味着漓水航道已不在交趾军手中,宋军舰队可以畅通无阻地顺流而下,穿过龙门峡,直抵苍梧城下。
他可是清晰地记得,孟陵镇是李继元拍胸脯说能守住的,当时还说什么“宋军不过如此”,现在想来,那句话怕是从一开始就说错了......是他们在广南西路一路摧枯拉朽的胜利,让李继元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水平。
至于所谓六、七千宋军的情报,李常杰持怀疑态度。
据他所知,桂、柳方向的宋军数量稀少,守城都自顾不暇,根本就没能力南下,所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南下支援的,大概率是荆湖的宋军,然而荆湖地区可供调动的宋军,怎么会有这么多呢?
就在思忖之时,他忽然听见了北面传来的号角声。
那声音穿透拂晓的寂静沿着江面传来,初时极远,像是在江雾里打了个转,随即越来越清晰。
“是宋军舰队的号角。”
李常杰面色微沉,心中恨不得马上就将李继元这个废物千刀万剐。
苍梧城头的魏瓘也听见了。
他扶着城垛的手在发抖,是数天没怎么阖眼的疲惫,也是一种熬过漫漫长夜后忽然见到曙光的恍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雾正被晨光一层层剥去,露出来的水面上,一列船影正沿漓水南下,船头的大宋旗帜在晨风中舒卷如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