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沙丘起伏,布满因风化而形成的褶皱,绵延无穷,像是上天把一整片金色的海倒扣大地,却又抽干了所有的水,徒留凝固的浪纹一层层推向远方。
黄沙骄阳,热气蒸腾,嶙峋的荒漠与沙海间,热浪毫无顾忌地翻滚不休,扑杀肉眼可见的一切生机。
叮叮叮~铛铛铛。
骆驼们顶着硕大的驼峰,踏过热浪走来。
广袤无垠的大漠上,总会不时响起悠扬的驼铃。
驼队慢悠悠地走入一片翻卷酒旗的土坯矮房,接连的房顶铺着干枯的胡杨枝,拴好骆驼,裹白布头巾的商贾们吆喝着挤入酒肆,自来熟地搬开桌椅取起酒水,撕开馕饼泡水卷肉,不是走商的旺季,这间酒肆客栈前还是聚了不少人马,几拨人都是不同打扮,这光景一看便知,不是黑店,黑店没有这么多的行商。
有一桌,里头有个老商贾,面前坐着个年轻人。
“汉人?”老商贾端着碗马奶酒,一边微啜一边嚼花生,汉语并不流利。
“汉人。”
“…我不喜欢汉人。”老商贾咕哝道。
“给钱打听点事。”
“但我娘喜欢汉人。”
“往大天山去,这一路上,哪些绿洲有水,哪些镇子能落脚,老丈可清楚?”
“你就走这条路,过了前面那片碱滩,两天路程内只有这一口井是甜的,旁边那口苦的,牲口喝了都拉稀。”
“过了碱滩之后呢?”
“碱滩过去,有三条路,走中间那条,多走一天,但路是硬的,沿途还有两处驿站,虽然破得要命。驿站的井水有点咸,煮开了也能喝……”
有钱能使鬼推磨,把钱在老商贾那碗花生前挪开后,老商贾一下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先给陈易招待碗自酿的马奶酒,而后给陈易盘起了一路情况,说到北边路近却不安生,今年春刚闹马匪,上月还有商队被劫,南边还有盐沼,过了是扜弥国,就是路不好走,而且卡税涨了,到兴头上,还颇为感慨指着地图上的朅盘陀,说这小国地图上还画着,其实早没了,去年一场沙暴淹没国都,人都往北边迁去,要是按地图找,只能找到一片埋在沙里的房顶。
别过骆驼们呼哧呼哧地打着响鼻的客栈,马车又沿着道路在大漠间行驶,陈易一行自从揭育国离去后已过了几日,马车走走停停,穿过了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国,说是国,其实不过是几座城加上城外的数十里绿洲,有的城墙还没有长安的坊墙高。其中途经过一处小城,城门上的国名已风蚀得看不清,守城的士兵靠在城门洞里打瞌睡,却收极高的税钱,他们绕路而过。在一座满是土黄建筑的镇子上,他们正赶上当地人过什么节,满街都是敲手鼓唱歌的男女,众女都换上男装进去,东宫若疏被人群挤散了片刻,找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串不知谁塞给她的烤葡萄干,她也不怕有毒,吃得满嘴糖霜。路上还曾途经些被风沙掩埋的城镇,或许昔日繁华,不远处筑起佛窟,窟中的壁画饱经风沙,只剩佛祖拈花的手还残存在残壁上,一袭白衣殷惟郢壁下拢住帷帽,感慨世事无常,遂题字作诗一首,作的什么陈易忘了,反正大殷作的都是好诗好词。
值得一提的是,陆英虽依旧寡言,但每日清晨比他们早起半个时辰,在客栈后院或直接在马车旁练剑,剑光在黎明的薄暗里起落不定。
陈易将这些看在眼里,见她剑心渐渐不再蒙尘,不禁心有喜意,周依棠束冠敕剑时曾得师祖赠言:剑中通玄意,可清人间六纤尘,但眼下一看,自己才是真让陆英洗净纤尘,说不准不知何时,自己的活人剑造诣已青出于蓝。
许是心有灵犀,殷惟郢也心有喜意。
先前她隐隐忧心那先前灯不起效用,陈易就此放弃唤醒陆英前世记忆,可眼下一看,效果正好,她是多虑了,而陆英所得不过一缕灯火,还尚未记起前世陈易对不起她的事,待之后记起一切前尘往事,必然同陈易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届时她这大夫人在陈易心碎的时候出面,稍作点拨,醍醐灌顶,陈易由此大彻大悟,仙心大成,此般大恩之下,成就一对飞升天庭的神仙眷侣,她也得证长生道果,以后多少声好姐姐都不在话下。
荒漠间大多时候景象单调,白天时烫得一片金黄,夜晚时冷得一片灰白,旷野上零星矗立着布满褶皱的风蚀蘑菇。走着走着,天上下起了雨,尽管短暂,殷惟郢掀开车帘轻纤手,荒漠戈壁里下雨是幸运的征兆,她掌心聚拢起雨滴,抬眼一瞧,并驾齐驱的马车里也有人在伸手接雨,东宫姑娘朝她憨厚地笑了下。
入夜时分,他们到了一处无主绿洲,淋了雨的白柳树枝条柔美,显出一副犹如江南山野的漉漉生机。
他们在溪水边生起了篝火,舟车劳顿多日,终于能在绿洲下地歇息,四人间一时气氛活跃,虽谈不上无话不谈,可连陈易和陆英都彼此亲近了些,东宫姑娘一边吃一边唾沫横飞,闹个不停,待浓夜渐深,晚风寒凉,陈易则讲起西域荒漠里的鬼故事,他讲故事素来很好,有心吓人时更是能弄得人心慌意乱。
东宫若疏脸色苍白,一副害怕得不得了的样子,见惯神鬼的殷惟郢暗暗腹诽这呆子,她不为所动,见四周静谧却生机盎然,跟一路荒凉景色形成鲜明对比,殷惟郢听着听着,诗兴大发,风中似有所查,起身漫步。
她一袭道士打扮,远看像男装。
夜色苍白,月亮照得远方沙丘起伏如水。
殷惟郢远离了篝火,本想寻个背风处远眺,却见不远处风蚀石后有一线灯火。
转过去,但见灯火下竟垂着葡萄藤,藤叶青碧,藤下有井,井边铺着一张旧毡毯。
荒郊野岭,毡毯上坐着一个胡姬。
她卷发披肩,手里捧着一只琉璃盏,盏中酒色殷红,忽地回头与殷惟郢对视,巧笑嫣然。
看来是真见鬼了,殷惟郢反倒好奇,走近过去扶了扶拂尘。
那胡姬慢慢抬起一条胳膊,把酒盏递到自己唇边,轻轻一沾,又递向殷惟郢,眼里媚意直勾勾,撩动着原始的情欲,“公子,喝不喝?”
殷惟郢笑问道:“这荒山野岭的,姑娘不怕有厉鬼害命?”
咦,女的?那倒不必演了,胡姬笑意倏然消失,明艳的脸也在月色中裂开,唇角一直裂到耳根,满口细碎白牙,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
“当然是…小女子啊!”
殷惟郢莞尔摇头,“我是问我夫君一剑砍不死的厉鬼。”
胡姬一愣,倏然间感觉有什么绕到身后而来,她猛回过头,一道粗壮巍峨的白虹铺满眼帘。
一剑过后,
胡姬顿时烟消云散。
陈易缓步而来,四下打量,空气中似仍有妩媚的余香,殷惟郢三步并作两步,轻盈跃来,陈易没好气道:“你一个人来见鬼做什么?”
“怕你趁我睡了偷偷来见。”殷惟郢打趣他道,“你若被胡姬勾引如何是好?”
“那你怕对了。”
正说着时,陈易心有所感,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