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微凉掠过面门,是细碎的沙砾。
荒风携着沙尘卷入林中,眼前景象湖面荡起涟漪般晃了一瞬,再也不见什么绿洲,周遭只见银白的细砂,月光洒满地面。
陈易笑了下道:“原来是处海市蜃楼。”
当夜,殷惟郢携陈易提笔作诗一首,题于帛上,
沙远无春色,月明生绿洲。
胡姬斟梦酒,醒处尽荒丘。
………………
“神女作的诗真有意趣。”从东宫若疏那里得知此诗,陆英不禁低低一叹。
当时那处绿洲陡然如海市蜃楼消逝,她却事先并未觉察,心下疑惑之余,见殷惟郢与小师……陈易并肩走来,才知太华神女慧目如炬。
东宫若疏趴在车板上,手里翻着那本《清静经》。
“作诗有什么了不起的,”东宫若疏孩子气地说,“我要是聪明起来,作得比殷姑娘还好呢。”
陆英淡淡扫了她一眼。
“真的呀,”东宫若疏更不服气了,坐直了身子争辩道,“你别不信,我也有过很聪明的时候,聪明得连自己都吓一跳,你小时候不也知道吗?”
“你争这个做什么?”陆英语气不咸不淡,“跟她比高低作甚?人家神女都不屑于与你一教高下。”
东宫若疏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是啊,争这个做什么呢。她想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回答,又好像答案就藏在脑子里某个角落,只是不好去翻。
马车又颠了几下,东宫若疏的心思已经换了地方,她想起了先前的事,“陆英,上回说的那个交换身子的法术,怎么样了?””
陆英缓缓睁开眼,微微颔首,从怀里摸出三道符箓,笔画细密规矩。
“你半点法术不通,我画成了符箓,”陆英将符箓递到她面前,“用时只需以指尖血点在符胆上,然后贴在对方身上便可发动。”
东宫若疏接过符箓,眼睛越看越亮,一脸跃跃欲试:“那我们现在试试?”
陆英犹豫了一下。
可不给她犹豫,东宫若疏迫不及待地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点在符胆上,闭上眼猛地贴到陆英身上。
再睁开眼时,忽然变了。
“哇!”她低头看到一身道袍,腰悬长剑,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她的手停了一停。
“好像有点小。”她低头细细瞧了瞧胸口。
“陈若疏!”陆英,或者说“东宫若疏”的愠怒的声音传了过来。
东宫若疏抬头看去,只见“东宫若疏”正坐在对面的蒲团上,脸颊涨得通红,两只手僵在身侧,显然是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好好好,我不摸了。”东宫若疏赶紧把手举起来,一脸无辜,“不小不小,刚刚好。”
她又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感受到陆英这具身子走起路来有种轻飘飘地感觉,跟殷惟郢时有几分相像。
“赶紧换回来。”
过了把瘾,东宫若疏才意犹未尽道:“好了好了,换回来吧。”
指尖再次点上符箓,一阵短暂的恍惚过后,东宫若疏重新感到了自己的重量,以及胸口重新鼓囊囊的踏实感,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道符箓叠好,收入怀中。
陆英睁开眼,将膝上长剑挪回原位,重新阖上了眼。
东宫若疏拍了拍胸口放符箓的位置,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响。
一道符只能用一次,得小心谨慎。什么时候用呢?得找个殷姑娘不在的时候,找个陆英也不会忽然醒过来的时候,最好还是陈易心情不错的时候。
到时候她再用这张符跟陆英换一次身子,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很响,拨着拨着笨姑娘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到时候陈易认出那不是陆英了怎么办?认出来好像也没关系吧?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她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偷偷瞄了陆英一眼。
另一边的陈易自然不知道东宫姑娘怀里的符箓和心里的算盘,他正靠在车壁上,眼皮半垂,像是在打盹。
马车在大漠中走,日复一日的景象从车窗外淌过去,沙丘,碎石,枯死的胡杨,偶尔一丛灰扑扑的骆驼刺,然后又是沙丘。
陈易忽然皱了一下眉,他撩开车帘,眯起眼看向前方。
前路上有一株枯死胡杨立在路边,树皮皲裂如老人面,这株胡杨,他一个时辰前就见过。
马车步履不停,陈易将车帘完全撩开,细细打量,远处那座风蚀蘑菇,左边那片碎石滩上,都与先前的记忆里几乎分毫不差。
陈易弓身从车门里钻出来,坐在了车辕上。
他的目光极目远眺,道路远处出现一名清瘦老者,鹤发童颜,手里杵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槐木杖,像是已经在那站了很久。
陈易咧嘴一笑,
榜下捉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