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着铁圈的橡木车轮碾压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夫缩着脖子，双手穿进袖子里，打着盹。迎面而来的北风将旗帜第一辆马车旗杆上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远远看去，两行大车留下的车辙就好像一条刀痕，将一望无垠的荒原一分为二。
“一、二、三、四、五……，一共四十辆大车。”远处的小丘上，一个鲜卑斥候伏低身子，清点着远处的汉人车队数量，回头对背风处的同伴道：“头儿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批往受降城的车队了！汉人这是马上要要大举用兵的架势呀！”
“让你清点车辆你就清点车辆，别的事情你少问，对你没好处！”坐在草窝里的另一名斥候正在修剪红柳树枝，这是一种草原上很常见的灌木，枝条笔直坚韧，草原上的游牧民经常拿来做箭杆。这斥候满脸胡须，和毛发纠缠在一起，看不出具体年纪，不过应该已经不年轻了。？
“我没问，我就是就是说说！”那鲜卑青年转身坐到同伴身旁：“浑郎叔，要是汉人真的举兵打过来，咱们大汗能赢吗？”
另一名鲜卑人拍了拍手，抖落身上的红柳碎屑，将修剪好的红柳枝条放入皮囊里，冷声道：“说说也不好，祸从口出你没听说过吗？干咱们这行的多嘴没好处！”
“我就和叔你说说，又不是和别人！”鲜卑青年抱怨道：“再说了，要是能打赢，咱们不是也能有点好处吗？”
“打赢？”中年人冷哼一声：“你自己不是说了吗？这个月已经有第五批前往受降城的车队了，里面可以装多少粮食，够多少人吃？你算得清吗？”
“这？”鲜卑青年伸出手指，试图计算，但很快他就放弃了：“算不清，不过反正是很多就对了！”
“这不就得了，你觉得这些粮食给谁吃的？”
“自然是来攻打我们的汉人啦！”
“对，但不全对！”中年人冷声道：“不光是给人吃，还有给马，确切的说是给汉人的战马吃的！”
“给马吃？”鲜卑青年咂舌道：“汉人真阔气，粮食不光给人吃，还给马吃！”
“你懂什么，要想战马有气力，有膘，本来就要喂粮食，我听说汉人高官的战马，战前还要喂鸡子呢！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开春了，那时候我们的马一冬没鲜草吃，都瘦的不成样了，而汉人的战马用粮食填的饱饱的，你说打起来谁赢谁输？”
“什么，你说汉人要春天来打我们？”鲜卑青年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那他们还种不种地了，春天不耕种播种，他们要饿死人的！”
“不是为了春天打我们，这天寒地冻的干嘛往受降城运粮？过几个月等春耕忙完了再运不成吗？”中年人冷笑道：“至于会饿死人，汉人的大官皇帝可不在乎，他们的人多得是，饿死了一批还有的是，只要能把我们打败，他们就觉得划得来！”
听了同伴这番话，鲜卑青年半响无语，最后感叹道：“这些汉人大官的心好狠，宁可饿死这么多自己人，也要打赢。”
“难道我们鲜卑人的部落首领长老们心就不狠了？”中年人冷笑道：“上头的大人老爷们就没有心软的，否则他就成不了大人老爷，汉人是这样，鲜卑人也是这样。”
“好像也是的！”鲜卑青年想了想之后苦笑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中年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多动动脑子！”
“脑子？”鲜卑青年摸了摸后脑勺：“怎么动？叔您教教我！”
“动脑子的第一步就是学会闭嘴！”中年人冷声道：“嘴巴越多，死得越快！走，上马，把消息带回去！”
两人牵着马走了一段，才翻身上马，跑了大约十几里地，来到一个避风的谷地，里面隐藏着近千骑，那中年人来到和连面前将所见的一切仔细禀告，和连满意的点了点头，从自己的盘子里拿起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丢了过去：“干得不错，赏你的，拿去吃吧！”
“多谢首领！”中年人向头目拜了拜，提着那羊腿退下来，那青年跟了上来，看到羊腿被啃了一半，怒道：“和连那混蛋，拿吃剩的羊肉打发我们，他以为我们是什么，他的狗吗？”
“闭住你这样惹祸的鸟嘴！”中年人骂了两句，将自己侄儿待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坐下，他拔出小刀一边将羊腿上的肉片下来，放在干饼上，一边道：“吃剩的羊肉怎么了？不能吃吗？”
“能吃，但觉得憋屈！”
“憋屈，等你长大了，憋屈的事情还多着呢！”中年人骂道：“快吃，塞住你这张鸟嘴！”
青年拿起夹着羊肉的干饼，往嘴里塞去，刚吃了两口，便急道：“叔，你怎么都给我了，你自己不吃吗？”
“谁说我不吃了，都给你吃，便宜你这小畜生了！”中年人拿起那根已经被切的差不多的骨棒：“那些是你的，这是我的，看到没有，这上头肉可还剩不少呢！”说罢，他便有滋有味的啃起骨头来。
“叔！”看到中年人啃骨头棒子，却把肉给自己，鲜卑青年的眼睛不禁红了，他知道叔叔绝不会吃送出去的肉，便低声道：“叔您放心，等我将来发达了，让您天天都有羊腿肉吃！”
“好，你小子有志气！”中年人这次却没有嘲讽贬低自己侄儿，而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记住你今天的话，你叔我可是等着你的羊腿肉呢！好男儿是该处事谨慎，遇事动脑子，但也不能忘记心里的那股子志气，不然那就成了奴才，女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青年低下头，狠狠的咀嚼起来，中年人欣慰的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小心翼翼的舔舐着上面的残肉和油脂，最后用石头敲碎，吸吮里面的骨髓。突然，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首领聚众，要打仗了！快！”中年人一边飞快的整束行装，一边催促侄儿：“阿路，动作快点，别拖后腿！不然要吃鞭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