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爷子那番举荐雷镇渊的话,说得情真意切。
后台里,文武场的锣鼓还在响,台前《劈山救母》正唱到沉香三探华山,一声声“娘啊——”,催人心肝。
陆诚却没接他的话茬,低头看着那只半开的木箱。
箱子底层,那几十株沾了满堂红尘愿力的“小药”,青碧莹润,还在微微地颤。
方才他绞了一把,化作药液,渡给了韩老和乐老,又借着药气,顺着戏园子的砖缝飘出去,喂饱了暗中护场的那一圈北派老拳师。
可这一炉造化,还剩下大半。
【玲珑心】照见五蕴,陆诚的心头一片空明。
他想起方才台上那一斧子,沉香劈开华山,台下哭声雷动。
哭的是戏,落的是真泪。
这满园子的悲欢,这一城人的盼头,全凝在这几十株小药里头了。
这东西,留在他手上,是暴殄天物。
“雷镇渊这个人,我会去见。”
陆诚终于开口,让韩老心头一定,“不过,不是今天。”
他伸手,将那几十株小药,一株一株,轻轻拢到一处。
动作很慢,像庄稼人收他一季的收成。
“韩老,乐老。”
“这剩下的——”
陆诚顿了顿。
“分成几份。”
韩老一愣:“分?”
“武行里那些死守着规矩,不肯给东瀛人和那帮军头当狗的北派老骨头,”陆诚的指尖在那一捧青碧上缓缓抚过,“一人,送去一份。”
这话一出,乐老先生捧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这几十株小药的分量。
这是夺天地造化,聚一城愿力才催出来的活气。
一株下去,便能替一个气血枯败的老宗师续上十年功力,把那些缠了半辈子的暗伤旧疾,洗去大半。
这哪是药。
这是命。
陆诚却像分一筐刚出锅的窝头那般,要散出去。
“陆宗师……”
乐老嘴唇哆嗦,“这、这般天材地宝,您留着自个儿用,再不济,也该……”
“我用不上。”
陆诚笑了笑,那笑意温温的,像三月里晒过太阳的青石板。
“我那两株小白、小紫,已经够了。”
他抬眼,望向后台外那一线灰白的天光,“一个人的拳,再硬,也只是一个人的拳。我抱丹入罡,又能杀几个洋人?挡得住几门大炮?”
“可这北地武行里,多一个能站起来的老骨头,咱们的根,就多扎深一寸。”
“根扎得深了,风雪再大,这棵树,也吹不倒。”
韩老和乐老对望一眼,俱是说不出话。
半晌,韩老重重一抱拳,那双方才还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
“陆宗师这一炉药,散的不是药。”
“散的是人心。”
“老朽这就去办。哪几位是真骨头,哪几位是软骨头,老朽这双眼睛,还看得清。”
陆诚点头,却又抬手,按住了他。
“还有一份。”
他从羊脂玉盒里另取了一株最饱满的,用黄纸符箓仔细封好,递了过去。
“连夜送去大帅府。”
“亲手交给……雷镇渊,雷军长。”
…………
这一夜,平城落了今冬第三场雪。
大帅府的门房被叩响时,已过了三更。
来人是个戏班跟包打扮的后生,话不多,只把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往门房手里一搁,说是天下国术馆陆宗师赠雷军长的一点薄礼,便转身没入风雪里去了。
这“陆宗师”三个字,比官印还管用。
门房不敢怠慢,连夜把匣子捧进了内宅。
段大帅披着貂裘起了身。
他还记得前些日子,自己亲自登门,给陆诚赔的那个不是。那是他段某人这辈子,头一回低下那颗硬脑袋。
如今陆诚有东西送进府来,他半点不敢轻慢。
可那匣子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是“雷镇渊”。
段大帅捏着那张附在匣中的字条,看了足有一炷香。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陆诚的亲笔,瘦而有骨。
“军长一身横练,养气太刚,刚极易折。此物可解沉疴,望善自珍重,他日北地多事,还要倚仗军长。”
段大帅看完,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又长长叹了口气。
他这才咂摸过味儿来。
雷镇渊在陆诚手里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他段某人暗里剥了人家兵权,把人挤出了核心。满府上下,谁不当雷镇渊是个废了的过气角色。
偏偏是当初把雷镇渊打崩的那个人,眼下,巴巴地送了一份续命的造化进来,还留下一句“还要倚仗军长”。
这是陆诚在替雷镇渊,撑这张脸。
段大帅心里跟明镜似的。
人家这是不动声色地告诉他:雷镇渊这把刀,没废,我陆某还看得上。
“去城西土地庙。”段大帅冲副官摆了摆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把雷镇渊给我请回来。”
“就说……陆宗师有东西,要亲交到他手上。”
…………
雷镇渊是被人从土地庙的草堆里“请”出来的。
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总教官,如今须发邋遢,身上那件军呢大衣早磨得起了毛边,蹲在断了香火的泥胎神像底下,嘴里还在神神叨叨。
“活气……拳里头,得有活气……”
他被陆诚那一手“人间烟火”的拳意打崩了道心,这些日子,整个人就像丢了魂。
他这一身八极、通臂,练到了【化劲大圆满】,黑铁塔一般的硬功夫,是从死人堆里,从一场场踢馆血战里滚出来的。
可越是练到顶,他越觉得空。
拳是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杀人越来越省力气。
可那拳里头,是死的。
直到他在广和楼后台,被陆诚两根指头夹住了那杆势不可挡的中平枪。
直到陆诚那一缕温润的丹劲透进他心口,让他第一回“看见”了什么叫……拳里有人。
从那天起,他就废了。
此刻,他被带进大帅府那间暖意融融的偏厅,看着案几上那只小小的木匣,又看了一眼匣中那株青碧莹润、生机勃勃的小药。
雷镇渊愣住了。
他这一愣,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对陆诚的感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敬畏。
敬他那身深不见底、举重若轻的绝世武功。两指夹枪,一袖化罡,那已经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了。
忌惮。
怕他在这平城、在这北地民间那滔天的声望。多少穷苦人家供着陆诚的长生牌位,把他当活菩萨。这份人心,比千军万马还可怕。
可偏偏,在这敬畏与忌惮的底下,压着一样更沉的东西。
折服。
他雷镇渊半辈子瞧不起戏子,瞧不起“软功夫”,只信拳头硬、杀人快。
可陆诚……一个唱戏的戏子,一身通天的本事不去攀附权贵,不去争那大帅府的座上宾,反倒散尽家财,舍出造化,去喂那些半截入土的北派老骨头,去给他这么个打崩了道心的败军之将,雪里送炭。
这份风骨。
这份民族大义。
他雷镇渊,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
“他……为什么送我?”雷镇渊的嗓子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