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韩老再次登门。
这一回,老人的神色,比上回更沉,一进门,竟连客套都免了,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陆宗师,这是老郑头半月前托人捎给我的。”
“他说……这一趟南下,他知道凶险。可他说,咱们北派的脸面,不能折在自家窝里。他这把老骨头,去给后头的兄弟,趟一趟道。”
韩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还说,等他回来,要再跟我喝一回……当年在城南老酒馆里,那二两烧刀子。”
老人说着,浑浊的老泪,一颗一颗,砸在那封再也等不到回音的信上。
陆诚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给老人重新续了一碗热茶。
…………
郑霖一死,平城武林,彻底坐不住了。
国术馆的议事堂里,乌泱泱坐满了平城各大武馆的当家宗师。
平日里,这些人各立门户,谁也不服谁,见了面顶多拱拱手。
可今日,满堂众生相,看得人心头发凉。
形意门的孙馆主把茶盏往桌上一墩,水都溅了出来:“这帖子,咱们不接了。门一关,谁也别南下,看那枪仙还能隔着千山万水,钻进咱们平城来索命不成?”
“放屁!”
太极陈门的陈三爷霍地站起,胡子直抖:“不接?不接,便是当着全天下的面,认了咱们北派低人一等。认了这几百年的招牌,是块烂木头。”
“我陈某人这条命,今儿就豁出去了,我南下,我去会会那个枪仙。”
“你去送死。”
“你这是认怂!”
议事堂里,霎时吵成了一锅粥。
可吵着吵着,那声音,一个接一个,竟都低了下去,弱了下去。
主张闭门不出的,话说得硬气,可一想到“认输”二字,便像被掐住了脖子。
血气上头要南下的,骂得痛快,可一想到郑霖那眉心的血窟窿,那股子要去送死的勇气,也凉了大半。
到最后。
满堂的宗师,吵也吵不出个章程,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
一双双眼睛,竟像是约好了似的,齐刷刷的,落到了上首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身上。
眼巴巴的。
带着惧,带着盼,带着北派武林几百年的脸面与脊梁,全压在那一道目光里。
这哪里是接不接帖的事。
这是“南北话语权”那盘大棋。南边落一子,便逼死北边一个老宗师。北边接一帖,便往那催命的局里,再添一具尸首。
不接,输了气。接,丢了命。
这盘棋,南边的人算得明白: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杀几个老头子。
他们要的,是把北派几百年的脊梁,一根一根,当着天下人的面,敲断。
大堂里,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老宗师们的目光,全都压在那一袭青灰长衫上。空气中弥漫着压抑,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恐惧。
陆诚不急,端坐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建窑茶盏里的浮叶。
茶水微荡,雾气升腾,模糊了他那清俊的面容。
【玲珑心】照见五蕴,他根本不用抬头,便能把这满堂武林名宿的五味杂陈,看得一清二楚。
这平城武林,怕了。
怕那几百步外,无声无息钻进眉心的冷枪。
陆诚低下头,抿了一口那并不名贵的高末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他的心湖里,却在细细地拨算着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
“这世上的事,看似千头万绪,说到底,全系在一条根上。”
他心里跟明镜一般。
摆在面前的,有四条动因。
其一,枪仙。
这人是个罕见的武痴,也是个异类。
他把国术练到了邪道上,寻常人开枪,靠的是火药推力。
但这枪仙,靠的却是‘意’。他把化劲大圆满那玄之又玄的‘听劲’和‘崩劲’,生生揉进了枪膛里。子弹出膛,带着内家拳的螺旋钻劲,防弹钢板挡不住,护体罡气防不胜防。
这等将新旧两样东西捏碎了重塑的手段,确实惊才绝艳。
“可是……”
陆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冽,“你拿这等绝学去打自家兄弟,去收割郑老拳师这些护着国术香火的老骨头的命。这笔血债,陆某人得去收。”
其二,南都【中华国术联合会】。
“好大的一顶帽子。”
陆诚心中一叹,修《国术正典》,建天下第一大馆。
这招,在兵法里叫‘釜底抽薪’。
洋枪大炮那是硬刀子,割的是血肉。这编修武术正统,那就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断的是根。
真等这本《正典》修出来,天下武学,谁是真传,谁是野狐禅,全凭他们南边一张嘴。
北派这几百年在死人堆里熬出来的形意、八卦、太极,到头来,连个名分都保不住,得去给那些买办权贵当看家护院的狗。
这香火,断不得。
其三,江南那半卷《青莲剑帖》。
这事儿,搁在陆诚心里,像是一根羽毛,时不时地撩拨一下。
梅老板信中提及,下半卷在江南现了世。
他手里那上半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狂傲,霸道。
他借着这股剑意,揉进了全真大道的厚重,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心剑】。
可这剑,终究少了一半。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武道一途,到了他这般【抱丹】的境界,每一次心境的补全,都是一次脱胎换骨。
若能将这青莲剑意合二为一,他体内的【真丹火种】必将再上一层楼。
那传说中罡气离体,隔空杀人的【罡劲】大门,或许就能被这一剑,生生劈开!
其四,洋人与源血。
姚红接手《星火报》后,情报网撒得极广。
南边的暗线拼死送来消息,那【源血】的毒瘤,在平城虽然被剜了,但在南方,却正借着军阀的贪婪,越长越大。
西洋的血族、生化怪物,打着科学的幌子,在南都的阴暗处,疯狂地圈养着血奴。
这帮黄头发绿眼睛的妖邪,亡我华夏之心不死。
“不拔了这根毒刺,这天下,永无宁日。”
四条动因,条条是死局,条条是催命符。
可陆诚坐在太师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刺破苍穹的白蜡大枪。
他放下茶盏。
“当。”
这一声,仿佛敲在了满堂宗师的心尖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陆诚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澈温润的眸子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气,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那是拳意第四重,红尘烟火,内敛到极致的深邃。
“诸位前辈。”
陆诚开口了。
“这南边,我去。”
四个字。
轻描淡写。
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这平城国术馆的议事堂里。
“陆宗师!”
韩老爷子浑身一震,猛地站了起来。
太极陈三爷、形意孙馆主……一个个武林泰斗,全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一袭青衫。
去?
那可是龙潭虎穴!
那可是枪仙那灌满化劲的枪口,是百万军阀的腹地,是洋人妖邪的老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