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那、那我呢?”
顺子委屈得像个两百多斤的孩子,“您把锋子和小豆子都带走了,俺也想跟着您去南边给您牵马坠镫啊。”
陆诚转过头,看着这个一路跟着自己,忠心耿耿,如今已经是一方化劲宗师的粗犷汉子。
【玲珑心】微微一动,陆诚站起身,走到顺子面前,替他将有些褶皱的衣领理了理。
“顺子。”
“南下固然凶险,但平城,才是咱们的‘根’。”
陆诚指了指院子最深处,那片被高墙圈起来,散发着阵阵奇异幽香的【药圃】。
那里头,种着汇聚了平城气运和人间愿力的“小药们”,那是陆诚给后来人留下的无上大药,也是未来抵御外侮的底蕴。
“你以为,留下来是个轻省活儿?”
陆诚直视着顺子的眼睛,目光如炬。
“各路军阀换防,洋人领事馆虎视眈眈,不知道有多少双躲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咱们这后院的灵机。”
“我一走,这天下国术馆的明面儿有几位老宗师撑着。但这后院的‘根’,我只能交给你。”
陆诚拍了拍顺子厚实的胸膛。
“你一身横练入了化劲,心思虽然不细,但胜在一个‘稳’字。有你这尊怒目金刚在这里镇着,为师在南边,才能放开手脚,没有后顾之忧。”
“这担子,比跟着我南下杀人,还要重十倍。你,接得住吗?”
听到这番话,顺子眼中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砰!”
顺子单膝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眼眶已然红透。
“师父放心。”
“只要俺顺子还有一口气在,只要俺这身血还没流干。谁要是敢踏进这后院半步,敢动那药圃里的一根草……”
顺子咬着牙,字字铿锵,“俺就让他拿命来填!”
……
一切安排妥当。
两日后,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几辆罩着厚实青布篷子的骡车,便在天下国术馆的后巷里套好了车把式。
出远门,尤其是这种打着“戏班子”名号的远门,规矩极多。
行头箱子是戏班的命根子。
老关头指挥着伙计,将几个包着铜角,画着朱漆符印的沉重戏箱,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最中间的那辆大骡车。
“轻点,轻点!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大靠和蟒袍,压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老关头在一旁心疼地直嚷嚷。
没人知道。
在这几个最沉,最不起眼的戏箱最底下,防潮的油布下面,藏着两件足以震慑天下的凶器。
一把,是刀背厚重如砖,刀刃宽阔,沾染了无数贪官污吏和东洋死士鲜血的唐横刀……【破虏】。
这把刀主兵戈战阵,煞气极重,代表着陆诚那有进无退的刚猛杀伐。
另一把,则是造型古朴,剑鞘暗哑,没有丝毫繁复花纹的八面汉剑……【红尘】。
这把剑脱胎于废铁,被陆诚以【真丹】之气洗去百年凶煞,融入了李太白“十步杀一人”的狂傲与全真大道的浩荡中正。
一刀一剑,一刚一柔,被压在了戏服的最深处。
武人的锋芒,就如同这藏在箱底的兵刃。
藏得越深,拔出来的那一刻,饮的血便越透彻。
至于那张足以让天下隐派疯狂,让【玲珑心】都为之震颤的半卷【青莲剑帖】。
则被陆诚用一层薄薄的油纸裹好,贴身藏在了胸口最贴近心脏的内袋里。
那股子跨越了千年的盛唐剑意,隔着薄薄的衣料,在陆诚的心口微微发烫,无时无刻不在与他体内的【真丹】产生着神妙的共鸣。
“师父,都齐备了,可以启程了。”
陆锋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头上扣着个瓜皮帽,手里拿着赶车的鞭子,恭敬地站在骡车旁。
“走吧。”
陆诚换上了一件青灰长衫,回头看了一眼国术馆,从容而去。
这身打扮,丢在人堆里,就是一个最寻常、最落魄的戏班子“台柱子”。
大象无形,返璞归真。
他坐上了第一辆骡车的车辕,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微微压低了头顶的那顶破旧毡帽,闭上了双眼。
“驾!”
随着陆锋一声清脆的鞭响。
车轱辘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
庆云班的骡车队,打着一面洗得有些褪色的“南下献艺”的布幌子,穿过了北平城苏醒的街道,朝着西直门的方向缓缓驶去。
……
西直门外,出了城关,便是另一番天地。
若是说北平城里头,还蒙着一层达官显贵们粉饰太平的遮羞布。
那这出了关的第一程官道,便是将这吃人乱世最血淋淋的内脏,直接扒开来,血淋淋地摊在了陆诚等人的眼前。
乱世长卷,就此徐徐展开。
官道两侧,黄土飞扬。
初夏的风,吹在身上本该是暖的,可卷着这漫天的黄沙和那股子隐隐的尸臭味,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坐在后面车厢里的小豆子,挑开青布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顿时吓得小脸惨白,倒吸了一口冷气。
官道两旁的旱沟里、枯树下。
密密麻麻,全是逃荒的流民。
他们衣不蔽体,有的身上只裹着破草席,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眶深陷。
那些饿得狠了的,正趴在地上,用黑乎乎的指甲抠着树皮,甚至抓起一把带着腥味的黄土往嘴里塞。
“别看。”
青莲眼眶一红,赶紧伸手捂住了小红玉的眼睛,将车帘死死拉上。
这世道的苦,远比戏文里唱的《荒山泪》还要惨烈十倍、百倍。
“吁——”
骡车还没走出十里地。
前方原本宽阔的官道,突然被几根粗大的拒马木头给死死地挡住了。
一座临时搭建的哨卡前。
十几个穿着灰黄色军服,歪戴着军帽,兵痞气十足的军阀士兵,正端着老套筒步枪,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刺刀,耀武扬威地拦着过往的行人商旅。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嘴角长着个大黑痣的兵头,端着枪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枪管粗暴地敲打在骡车的车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