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天下国术馆,内堂。
茶香早就散了,紫砂壶里的水凉透,结着一层白霜。
偌大的厅堂里,落针可闻。
几位在北方武林跺一跺脚都要引得地动山摇的老宗师,此刻皆是面色变幻,目光钉在坐在主位上的那个青衫青年身上。
“南下?”
铁拳馆的李三爷猛地站起身,手里那对盘了半辈子的核桃险些捏碎。
“陆宗师,这……这万万不可啊。”
“您方才说要离开平城,老朽等人都以为您只是去城郊哪处清净地闭关。可您若是再次悄无声息地南下,这天,可就真要塌了。”
“是啊,陆老弟。”
清源老道士也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惫懒模样,眉头紧锁,将腰间的紫红酒葫芦往桌上重重一顿。
“您如今是什么身份?您是这北方武行的定海神针,是结了【真丹】的在世武仙!”
“上一回您独身下江南,一刀枭了南都大员的首级,一声音波震碎了防弹玻璃。那金陵城里的达官显贵、西洋买办,哪个不是听见您的名字就夜不能寐?”
老道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也沉重起来。
“如今您在平城露了脸,立了规矩。那些各路大帅、西洋领事馆、还有暗处的妖邪,虽然忌惮您,但也勉强觉得您在明处,他们心里有底。”
“可您若是再次消失……”
李三爷接过话头,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您若是再次隐匿气机,这天下人谁不知道您那‘鬼影迷踪’、‘杀人无形’的手段?”
“在那些掌权者的眼里,一个不知去向的抱丹武仙,就是悬在他们所有人脖颈子上的一把无形鬼头刀。”
“恐慌是会传染的,陆宗师。”
李三爷苦口婆心,字字泣血。
“那些军阀大帅、西洋公使一旦被逼急了,狗急跳墙,人心惶惶之下,他们必然会不择手段。”
“他们找不到您,就会拿这平城里的老百姓出气,拿这国术馆的基业开刀,用尽一切下作手段逼您现身……到那时,生灵涂炭,这水可就真被搅成一锅烂泥了,太恐怖了!”
堂屋里,几位老宗师皆是面露忧色,连连点头。
在他们看来,陆诚这一走,无疑是在这本就岌岌可危的乱世火药桶里,直接扔下了一根点燃的引线。
然而。
面对这几位老宗师的苦劝。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陆诚,却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静静地听完,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在堂内微弱的穿堂风中轻轻拂动,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散淡。
“李三爷,道长。你们多虑了。”
陆诚缓缓伸出那只骨节匀停的手,将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水,轻轻向外一推。
“我何时说过,这一次南下,是要隐匿行踪、做那暗夜里的无常鬼了?”
众人一愣。
陆诚笑了笑,才继续道。
“上一回单刀赴会,那是为了杀鸡儆猴,快刀斩乱麻。”
“但这天底下,总不能回回都靠着杀人来立规矩。”
他站起身,负着双手,步履平稳地走到堂屋的门槛前,望着外头那灰蒙蒙的平城天空。
“一个人走夜路,太静,也太无聊了些。”
“这回,陆某不走暗道,不藏锋芒。”
“我打算,光明正大地走。”
“带着戏班子,敲锣打鼓地,一路唱到南边去。”
……
前门大街,庆云班后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熟悉的松香水味儿,老木箱子的樟脑味儿,还有后台独有的那种陈年脂粉气。
相比于前院天下国术馆的肃杀与刚猛,这后院的戏班子,才是陆诚在这滚滚红尘里,最踏实的“根”。
老槐树底下,庆云班的角儿和徒弟们,被陆诚全给召集了过来。
当陆诚将“南下献艺”的打算说出口时,整个后院先是静得落针可闻,紧接着,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师父。您是说,咱们这回,要带着戏班子,堂堂正正地往南边去开台?!”
小豆子激动得跳了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连带着那单薄的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这孩子练了那套合了猴拳与武丑身段的功夫,如今也快摸到了化劲的门槛,正愁一身的力气没处使,一听要出远门,兴奋得脸都红了。
“对,开台。”
陆诚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这些跟着他在乱世里熬过来的面孔。
“这平城的天,咱们唱透了。南边的水深,老百姓心里的苦,怕是比这北地还要重上几分。”
“咱们是唱戏的,也是练武的。”
“戏文能抚人心,拳脚能壮胆气。这趟南下,咱们不只唱给那些达官显贵听,也唱给沿途那些在泥水里头挣扎的苦哈哈们听。”
陆诚的目光,落在了穿着素净对襟褂子的青莲和红玉身上。
“青莲,红玉。你们俩的青衣和花旦,这半年火候见长,这趟南下,压轴的文戏,得靠你们来撑场子了。”
两个姑娘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们都是逃荒、卖身出来的苦命人,是陆诚给了她们活路和尊严,别说是南下献艺,就算是去刀山火海,她们也绝不皱半个眉头。
“陆锋。”
“师父!”
一直像尊黑塔般立在角落里的陆锋,猛地跨前一步,抱拳应声。
这位已经踏入化劲门槛的暗劲杀神,此刻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你跟为师走。”
陆诚拍了拍陆锋的肩膀,一股柔和的【丹劲】顺着手掌透入,安抚着他体内那股子刚猛有余,内敛不足的杀气。
“这一路山高水长,各路的牛鬼蛇神少不了。你的枪法练到了骨子里,但杀心太重,这趟在红尘道上走一遭,磨一磨你的煞气,对你稳固化劲有大用。”
“是!”陆锋重重叩首。
最后,陆诚的目光,落在了旁边一直抱着胡琴,眼睛看不见的阿炳身上。
“阿炳,你的琴,能拉透这世间的悲欢。”
“这趟浑水,愿不愿意跟我去趟一趟?”
阿炳没有说话。
这位历经沧桑的盲眼琴师,只是默默地将怀里的胡琴抱紧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拉动了手中的马尾弓。
“吱……扭……”
一声凄凉却又透着韧劲的西皮慢板,在后院里悠悠响起。
这琴声,便是最好的回答。
人都点齐了。
唯独剩下铁塔般的顺子,涨红了脸,急得在原地直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