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研不开的墨,浊河上的风夹着刺骨的湿寒,刀子似的刮过荒野。
这大河横贯中原,水流湍急,浑黄的泥浆子里翻滚着千百年的泥沙。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浊河两岸的芦苇荡,不知藏了多少孤魂野鬼。
距离孤鸿渡不到三里地的一处废弃破窑洞里,没有生火。
空气里,只有一股子浓烈刺鼻的枪油味儿。
一个穿着灰黑色长风衣,头戴低檐呢帽的精瘦汉子,正盘腿坐在破窑的土炕上。
他的膝盖上,横放着一杆加长枪管的定制德造毛瑟狙击步枪。
枪身上泛着幽蓝色的烤蓝冷光,顶端那一枚蔡司高倍光学瞄准镜,在这幽暗的窑洞里,仿佛一只没有感情的独眼。
他正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绒布,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擦拭着枪栓。
“沙沙……”
窑洞外的枯草丛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寻常人听不见,但枪仙擦枪的手,却在这一瞬间顿住了,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冷光。
“老鬼,你这‘灵猴步’练到了透骨的火候,走路却还是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怎么,南边的主子不放心我,派你来监工?”
枪仙头也没抬,声音嘶哑。
“嘿嘿嘿……”
随着一阵夜枭般的低笑,一个身材矮小,犹如侏儒般的老头儿,从窑洞外的阴影里钻了进来。
这老头儿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宽大长衫,手里转着两枚核桃,那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阴狠狡诈。
江湖人称“鬼手”齐三爷,十年前也是在北地挂过头牌的化劲巅峰高手,如今却成了南都那些大买办豢养的鹰犬。
“枪仙老弟,话可不能这么说。”
齐老头儿找了个土墩子蹲下,斜眼瞥着那杆冰冷的毛瑟枪。
“你前儿个在渡口那一枪,竟然失了手。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南边的主子们听了信儿,心里头没底。毕竟,那位可是金陵城里一刀摘了宋大人脑袋的绝顶煞星。”
“嗯……那人不简单。”
枪仙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块侵透了枪油的绒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枪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八百步的距离。我把‘听劲’和‘崩劲’全都锁在了扳机上,连杀气都没有泄露半分。”
“子弹离膛的那一刹那,他竟然能算出弹道,用一根竹筷子把我的子弹撞偏……”
“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庆云班的那个戏子,是个结了真丹的‘抱丹武仙’。”
“我原以为是个笑话。”
“今日一试,竟然是真的。”
旁边蹲着的齐老头闻言,手里的旱烟袋猛地一抖,倒吸了一口冷气。
“抱丹?!这世上真有这等陆地神仙?!”
老头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老哥哥我这次来,可是奉了命,特意来帮衬你的。”
“你我联手,这买卖稳赚不赔!”
“明日他们要渡浊河,那木排子在江心就是个活靶子。到时候,老哥哥我带着几个人在水下凿船,乱他们的阵脚,你就在岸上架枪。”
“一近一远,一明一暗。”
“他陆诚就是真结了【抱丹】,也是个肉体凡胎。落了水的老虎,还能翻出天去?”
齐老头儿越说越兴奋,手里那对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等拿下了这尊抱丹武仙的脑袋,南边许诺的十根大黄鱼和三箱盘尼西林,咱们兄弟二一添作五,如何?”
窑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浊河的涛声,在夜风中隐隐传来。
“咔哒。”
枪仙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将一颗黄澄澄的特制尖头铜弹压入枪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窑洞里回荡。
“滚。”
枪仙吐出一个字,冷得像冰渣子。
齐老头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三角眼里闪过一抹怒意:“枪仙,你别不识好歹!那陆诚可是……”
“我说了,滚。”
枪仙终于抬起头,那隐藏在帽檐下的双眼,死死盯住了齐老头儿。
“我的枪,不需要废物来掺和。”
“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在抱丹武仙面前,连个响都听不见。”
枪仙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枪托,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这天底下,只有我的枪,配去拿他的命。”
“明日渡河,他没有退路。在空旷的河面上,我的子弹,会教教这位高高在上的武仙,什么叫作真正的时代变迁!”
“明日……我便要猎仙!”
齐老头儿被枪仙那充满杀意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好,好得很。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杆破枪,怎么崩碎那尊活神仙!”
说罢,齐老头儿一甩袖子,转身融入了茫茫黑夜。
破窑洞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枪仙闭上眼睛,将脸颊贴在冰冷的木质枪托上。
“抱丹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狂热。
“我卡在化劲大圆满整整十年了……这国术的前路,早就断了。”
“只有枪,只有这西洋的火器。把它跟我的‘听劲’、‘崩劲’融在一处,这才是超越抱丹的终极力量!”
“陆诚,明日,就拿你的血,来祭我的道……”
……
孤鸿渡的客栈里,这一夜,无人入眠。
狂风卷着浊河上的湿气,吹得破旧的窗棂纸哗啦啦作响。
一楼的通铺里,那二三十号从北地逃难出来的各路拳师,一个个抱着刀剑,和衣而卧。
可谁也不敢真的闭上眼睛。
那一记在八百步外险些要了罗鹤年老命的冷枪,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鬼头刀,悬在每个人的脖颈子上。
那枪仙太可怕了。
无声无息,无形无相。
连化劲宗师都感知不到半点杀意,这仗还怎么打?
“这贼老天,怎么还不亮啊……”
一个粗壮的汉子烦躁地翻了个身,手里攥着一把九环大刀,手心里全是冷汗。
“亮了又如何?”
旁边一个老拳师苦笑了一声。
“明日渡河,在这浊河的江心上,四面无遮无拦。”
“咱们在这客栈里,好歹还有墙挡着。到了水面上,咱们就是那枪仙活生生的靶子。”
“只怕这浊河的泥沙底下,又要多添咱们这几十具冤魂了。”
整个通铺里,弥漫着一股悲凉与恐慌。
而在客栈二楼。
过道里,陆锋,还有小豆子,两个徒弟犹如两尊门神,守在陆诚的房门外。
小豆子抱着白蜡杆子,眼睛瞪得像铜铃,警惕听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陆锋虽然没说话,但浑身的肌肉紧绷,化劲罡气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爆发出致命的一击。
“师弟……”
小豆子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问道:“你说,师父他老人家,睡着了吗?”
“嘘。”
陆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缝底下,连一丝灯光都没有透出来。
此刻,屋内。
陆诚并没有如徒弟们想象的那般,在连夜打坐调息,或者是如临大敌地布下什么防护阵法。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粗布中衣,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呼吸绵长,深邃。
【龟息功】。
国术练到抱丹,内敛到了极致,一呼一吸之间,便能与天地气机达成一种奇妙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