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和平饭店这处清幽别院的黑漆包铜木门,被人从外头粗暴地一脚踹开。
沉重的力道,连门栓都给生生踢断了,木屑崩飞。
倒春寒的冷风卷着黄浦江上的水汽,夹杂着一股子浓烈的腥臭味,灌进了这间点着檀香的内堂。
“什么人?!”
杜老板身后的几个青帮心腹保镖,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拉套筒的声音响成一片。
可是,当看清闯进来的那几个人影时。
杜老板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眼底更是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怒。
“阿彪,老鬼?!”
杜老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名字。
闯进来的,一共三个人。
这三人,不是外人,全都是他青帮里头,跟着他拜过关二爷、喝过血酒的堂主!
也是平日里镇守沪上几个大码头的顶尖红棍。
他们都是练家子。
早年间靠着一双铁拳,在十里洋场的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威名,一身修为,实打实地卡在【暗劲巅峰】。
可是。
拳怕少壮。
这三个堂主,如今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五十多岁的人了,气血早就开始走下坡路。
原本身上那股子内敛的暗劲,随着年老体衰,一天比一天亏空。
但此刻!
这三个年过半百的老兄弟,却仿佛换了个人。
他们身上的青布大褂被高高隆起的肌肉撑得几乎撕裂,原本干瘪的皮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
粗大的青筋,犹如一条条狰狞的毒蛇,顺着他们的脖颈、额头一路蔓延,突突跳动着。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眼睛。
眼白已经完全充血,就像是饿了三天的野兽。
“杜爷……对不住了。”
领头的阿彪,喉咙里发出粗重喘息,咧开嘴,露出两排带着血丝的牙齿,笑容狰狞。
“南都宋家的大人发了话,只要拿了这姓陆的脑袋去当投名状,这法租界的半壁江山,以后就是咱们兄弟的。”
阿彪用力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您瞧瞧,您瞧瞧我这身力气。”
“这西洋人的‘源血’,真他娘的是神药啊。老子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痛快过!”
“老子卡在暗劲巅峰十年了,气血一天天干枯,眼瞅着就要成个废人。是宋家,是洋人给了我第二次命……”
利益,永远是最毒的药。
宋氏残党为了向西洋血族纳投名状,暗中砸下了重金。
他们太了解这些卡在瓶颈期,又面临衰老的底层武人,心里最渴望的是什么了。
不是大洋,不是女人。
是对“青春”和“力量”的病态执念!
哪怕这残次的“源血”,会让他们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他们也心甘情愿地咽下这口毒饵。
“畜生。”
杜老板气得浑身发抖,文明棍在青砖地面上重重一杵。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青帮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开枪,给老子打死这三个叛徒!”
“砰砰砰砰……”
几个心腹保镖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扣动了扳机。
火舌喷吐,几颗灼热的子弹,在狭小的内堂里直奔阿彪等人的面门和胸口。
然而,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唰,唰,唰!”
就在子弹即将射中的瞬间,阿彪三人的身形竟然在原地拉出了一道道残影。
他们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骨骼发力常理的扭曲姿态,硬生生地在这狭窄的弹雨中穿梭而过。
几颗灼热的黄铜弹头,擦着他们的头皮和肩膀飞过,深深地钉入了后方的紫檀木墙板中。
毫发无伤!
“哈哈哈,没用的。”
阿彪狂笑一声。
“杜爷,时代变了。这几把破枪,连咱们兄弟的汗毛都摸不到!”
坐在太师椅上的陆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温润的眼眸中,【火眼金睛】的暗金光芒悄然流转。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在陆诚这等抱丹武仙的感知里,阿彪等人刚才的躲闪,根本不是国术练到化劲大圆满后那种“秋风未动蝉先觉”的武道直觉。
化劲的躲闪,是心与意合,是神意统御周身气血在危机关头的自然流露,合乎道家道法自然之理,带着勃勃生机。
可这三个人……
他们刚才躲避子弹时,大脑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判断,而是他们皮肉底下的那些紫红色的变异血管和神经,在察觉到火药杀机的瞬间,犹如独立的活物一般,强行扯动着他们的骨骼做出了规避动作。
“神经反射越过了大脑……这是肌肉细胞自身的野兽本能?”
陆诚心头微微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这南都宋氏残党给他们注射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残次品。
这源血……或许在经过这些人体实验后,进化了!
它不仅在榨干武人的寿命换取蛮力,更在改造,甚至吞噬武人原本的神智,将他们彻底异化成拥有野兽般恐怖反射神经的嗜血怪物。
若是这种进化的源血在世间大规模铺开,批量制造出这种能躲避子弹的怪物……
“这西洋妖邪的手段,竟恐怖如斯。”陆诚在心底暗叹,但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阿彪躲过弹雨后,双腿猛地一蹬,脚下的青砖“咔嚓”一声碎裂。
整个人犹如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直接撞飞了挡在前面的两个保镖。
那两个保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胸骨尽碎,狂喷着鲜血倒飞了出去。
“保护杜爷!”
剩下的保镖大惊失色,想要护着杜老板后退。
可那另外两名异变的堂主,也已经犹如饿狼扑食般,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杜老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终于白了。
他虽然手眼通天,但他毕竟不是武人。
面对这种连枪都不怕的怪物,他那点江湖地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然而。
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内堂里。
主位上,那张黄花梨的太师椅上,陆诚依旧安安稳稳地端坐在那里。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袖口微微挽起,头都没有抬一下。
一双清俊温润的眉眼,只盯着面前那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红泥小火炉。
他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将滚烫的沸水,悬壶高冲,注入面前的建窑茶盏里。
“哗啦啦……”
水流击打着茶叶,一股清幽的茶香,在腥臭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在陆诚的感知里,眼前这三个看似凶悍的异变堂主,不过是三具被抽干了生命潜能,正在熊熊燃烧的干柴。
外表再唬人,里头的那点“神”,早就烂透了。
“武道,修的是心,养的是一口浩然气。”
陆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沫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跟老友闲话家常。
“把身子卖给一管子洋药水,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
“这不叫返老还童。”
“这叫……诈尸。”
陆诚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内堂里的喧闹。
阿彪猛地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陆诚。
“少他娘的装神弄鬼。”
“姓陆的,拿你的脑袋来换老子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