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俊犹豫了一下,说:“学生……学生愿意做小车。”
其他弟子也纷纷站起来,选自己感兴趣的任务。
很快,三组就分好了。
李逸尘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去做吧。记住,失败了不要紧。一次不行,就试第二次。十次不行,就试第十一次。只要肯试,总能做成。”
众弟子齐声应道:“是!”
他们涌出学堂,兴奋地讨论着怎么做。
李逸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不知道这些人会做出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他们会发散思维,会互相讨论,会一次次尝试。
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可能会让他也感到意外。
这就是他要的。
不是教他们几个道理,是让他们学会用道理。
永兴坊,狄宅。
狄仁杰坐在自己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富国策问》。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老师写的这四问,每一问都让他想起自己亲眼看见的那些事。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师这篇文章,不只是讲道理。
是在告诉他,怎么用那些道理看世界。
时间如水,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流过。
贞观十八年的冬天,就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小事务中,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
腊月里下了两场大雪,覆盖了长安城的屋檐和街道。
格物学院的工坊里却热气腾腾,三十个权贵子弟围着火盆,争论着各自的“任务”该如何改进。
李敬业那组做的滑车,从山坡上滑下来时总是偏,他们试了十七种办法,最后发现是轮子装歪了。
房俊那组做的小车,跑着跑着就散架了,他们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整整二十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李逸尘去工坊看了一眼。
三组人的任务,都做成了。虽然样子丑了点,虽然跑起来还是歪歪扭扭,但确实能用了。
他把那辆歪歪扭扭的小车推了几步,然后看着那群满脸煤灰、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少年,点了点头。
“明年,做更难的东西。”
贞观十九年的正月,在一片欢呼声中到来了。
初一那日,李承乾带着李厥去两仪殿给父皇拜年。
李世民抱着孙子,看着站在一旁的太子,忽然觉得这个儿子,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从前那个动辄发怒、满脸阴郁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储君。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西市的胡商们把最珍奇的香料、宝石摆出来招揽顾客,东市的酒肆里坐满了猜拳行令的汉子。
格物学院的弟子们难得放了一天假,成群结队地涌进城里看花灯。
李敬业请客,在东市最好的酒楼上订了雅间,三十个人挤得满满当当,一边吃火锅一边争论明年的“任务”该做什么。
正月里,岭南传来了消息。
第一批学田已经拨下去了,国子监派去的博士们在几个州府开设了官学,报名的寒门子弟比预想的多了三倍。
那几个博士在信里说,岭南的孩子,和关中的孩子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样的眼睛,一样的渴望读书。
正月末,民部的折子送到了东宫。
去岁推广的新式农具,已经在关中、河南、河北三道全面铺开。
今春的麦田返青情况比往年好,各地报上来的夏粮预产,比去岁增加了将近一成。
那一成,就是增量。
二月春风似剪刀。
长安城里的柳树抽了新芽,城外田野里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片。
东宫的政务依旧繁忙,但李承乾处理起来,已经游刃有余。
预算制度运行了半年,各部各司都习惯了按章办事。
争吵少了,效率高了,压在案头的那些折子,不知不觉间薄了许多。
格物学院的工坊里,又传出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这一回,他们做的是更“难”的东西。
李世民坐在两仪殿里,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想起了去年秋天那些预算会议上的争吵。
那些争吵,如今想来,竟有几分遥远。
新政推行了半年,大唐确实变了。
变得安静了,变得有序了,变得让人看见希望了。
他放下手里的奏疏,轻轻吐出一口气。
贞观十九年的春天,来得刚刚好。
贞观十九年,三月初一。
长安城,安兴坊李宅。
门前的巷子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李逸尘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那些忙碌的仆役,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礼单。
“逸尘弟,这是今日送来的贺礼单子。你过目一下。”
李逸尘接过,翻了翻。
长孙无忌的,岑文本的,高士廉的,萧瑀的,褚遂良的,马周的……
还有太子的,晋王的,魏王的……
他放下礼单,对李焕说:“都登记好了?”
李焕点头:“登记好了。按你之前说的,贵重物品单独列册,寻常物品入库。太子的礼,放在书房。其他的,按类归置。”
李逸尘“嗯”了一声。
李焕看着他,忽然问:“逸尘弟,你紧不紧张?”
李逸尘愣了一下。
李焕笑道:“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成亲了。你不紧张?”
李逸尘沉默片刻,说:“还好。”
李焕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静了。成亲这么大的事,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李逸尘没说话。
李焕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
还有不到一个月。
房萱就要嫁进来了。
他想起那天在河畔,房萱站在桃树下,被他看得脸红的样子。
他想起那天她把画收进袖子时,眼里的那一丝慌乱。
他摇了摇头。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他知道,那不是上辈子的事。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轻松的时刻。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与房玄龄对坐。
案上摆着茶,热气袅袅。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玄龄,婚事准备得如何了?”
房玄龄欠身道:“回陛下,该有的流程都已经走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已办妥。三月二十八日,吉时。”
李世民点点头。
“房萱是你嫡孙女,李逸尘是朕看重的人。这门亲事,朕一直放在心上。”
房玄龄道:“臣谢陛下关怀。”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玄龄,朕发现,这个人才,朕发现得太晚了。”
房玄龄一愣。
李世民继续说:“朕今日翻遍史书,像李逸尘这样的人,真是凤毛麟角。”
“预算制度,钱庄,修典工程,格物学院,囚徒困境,零和博弈,增量,分工,交易,积累……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开创性的?哪一样不是让朕耳目一新的?”
他顿了顿,又说:“更难得的是,此子之心赤诚。”
房玄龄看着他。
“这样的人,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房玄龄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也是这么想的。李逸尘确实才华横溢,可更难得的是,他让所有人都安心。”
李世民看着他。
房玄龄继续说:“他在东宫,太子安心。他在朝中,陛下安心。他在民间,百姓安心。他在士林,读书人安心。这样的人,千古难遇。”
李世民点点头。
“是啊。让所有人都安心。这就是他最大的本事。”
他叹了口气,又说:“高明有这样的人辅佐,朕心里高兴。可有时候,朕也会想,如果当年朕也遇到一个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房玄龄没有说话。
李世民笑了笑,端起茶盏。
“算了,不说这些了。玄龄,你回去好好准备婚事。朕要亲自去喝喜酒。”
房玄龄起身行礼:“臣谢陛下。”
两仪殿外,暮色渐沉。
房玄龄走在宫道上,脚步很慢。
他想起李世民刚才说的那些话。
“让所有人都安心。”
这个评价,太高了。
高到他这个当朝宰相,都有些嫉妒。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李逸尘确实让所有人都安心。
太子安心,是因为有他在,什么事都能解决。
陛下安心,是因为他做的事,都是光明磊落,摆在明面上的。
百姓安心,是因为他的那些政策,确实让日子好过了。
读书人安心,是因为他的那些文章,确实让人豁然开朗。
他房玄龄,也安心。
因为李逸尘是他的孙婿。
房玄龄摇了摇头。
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对的,有些错的。可把这个孙女许给李逸尘,是他做过的最对的决定。
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正在书房里看书。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郎君!不好了!宫里来人了!”
李逸尘放下书,站起身。
他刚走到门口,一个东宫内侍已经冲了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李……李右庶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事了!”
李逸尘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事?说清楚。”
内侍喘着气,语速极快。
“今日午后,殿下在东宫处理政务,忽然觉得腹中剧痛。起初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可疼得越来越厉害,殿下脸色都白了,冷汗直冒,趴在案上起不来。太医已经赶去了,可……可情况不太好!”
李逸尘脸色一变。
腹中剧痛?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阑尾炎。
这个时代叫“肠痈”。
在古代,这是要命的病。
他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外走。
“备马!立刻!”
一刻钟后,李逸尘冲进了东宫。
显德殿外,已经围满了人。
太医署的太医令张太医,带着几个太医,正在殿内忙碌。
内侍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巾的递巾,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
杜正伦站在殿外,脸色发白,看见李逸尘,快步迎上来。
“逸尘!你可来了!”
李逸尘顾不上和他多说,直接往殿内走。
杜正伦跟在他身后,低声说。
“殿下午时还好好的,批了一上午奏疏,还用了午膳。可申时前后,忽然说肚子疼。起初以为是风寒,让人煮了姜汤。可越疼越厉害,疼得直不起腰,这才叫太医。”
李逸尘没有回答,大步走进殿内。
显德殿里,李承乾躺在榻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蜷着身子,双手死死按着右下腹,嘴唇咬得发白,却硬是一声不吭。
张太医跪在榻前,正给他把脉,脸色凝重得吓人。
旁边几个太医,有的在翻医书,有的在低声商量,个个满头大汗。
这个平时腰背挺直的太子,此刻蜷在榻上,像一只受伤的兽。
李逸尘问张太医:“什么情况?”
张太医抬起头,脸色凝重。
“李右庶子,殿下这病……臣一时还拿不准。脉象弦数,腹中剧痛,按之更甚,右腹下尤其疼。臣怀疑……怀疑是肠痈。”
肠痈。
李逸尘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能治吗?”
张太医沉默片刻,缓缓道:“肠痈之症,医书有载。若是初起,可用大黄牡丹汤攻下,或可消散。可殿下这痛,来得太急,臣……臣不敢保证。”
李逸尘盯着他。
“不敢保证?你是不敢保证能治好,还是不敢保证能活?”
张太医额头的汗更多了。
“李右庶子,肠痈之症,历来凶险。若是内脓已成,汤药无用,那就只能……只能……”
他说不下去了。
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逸尘没有继续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需要冷静。
阑尾炎,在这个时代,确实是绝症。
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条件,一旦穿孔,必死无疑。
可李承乾是太子。
他不能死。
李逸尘站在榻边,看着李承乾惨白的脸色,脑子里飞速转动。
可这是贞观十九年。
没有无菌术,没有抗生素,没有麻醉,没有输血条件。
就连最基础的腹部外科手术,这个时代的太医也从未做过。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一慌,李承乾就真的没救了。
榻上,李承乾咬着牙,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硬撑着没有叫出声,可那蜷缩的身体,那死死按着腹部的双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逸尘转头看向张太医,“从发病到现在,多久了?”
张太医颤声道:“回李右庶子,申时三刻发作,如今……如今已是酉时末,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
李逸尘的心又沉了一分。
急性阑尾炎,六到八小时就可能穿孔。
一旦穿孔,引起弥漫性腹膜炎,那就是必死无疑。
殿内的气氛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唱报声——
“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李世民已经大步跨进殿内。
他显然是骑马赶来的,龙袍上还沾着尘土,脸色铁青,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惶恐。
“高明!”
李世民冲到榻前,看见李承乾那惨白的脸色,浑身一僵。
李承乾挣扎着想坐起来,“父皇……儿臣……”
“别动!”李世民一把按住他,转头看向张太医,声音冷得像冰,“怎么回事?”
张太医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陛……陛下,殿下他……他患的是肠痈,来得太急,臣……臣等……”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红了。
“肠痈?”
他当然知道肠痈是什么。
太医药典里写得清清楚楚——肠痈者,腹中急痛,按之痛甚,若不治,三日死。
三天。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一只手撑在榻沿上,指节发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哭声响起。
“阿耶——!”
李榷从人群里挤出来,跌跌撞撞跑到榻前。
他才五岁,个子刚比床沿高一点,踮着脚尖也看不见榻上的父亲。
他急得直跺脚,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阿耶!阿耶你怎么了?阿耶——”
李世民低头看着这个孙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李榷哭了几声,忽然转过头,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李逸尘。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李逸尘的腿,仰起头,满脸泪痕。
“李师!李师!你救救阿耶!你救救阿耶!”
那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孩子特有的尖锐,却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李逸尘低头,看着这个孩子。
李榷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可那眼泪后面,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在他眼里,李师是无所不能的。
“李师……”李榷的小手抓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阿耶疼……李师你救救阿耶……”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长子躺在榻上,命悬一线。
他的长孙抱着别人的腿,哭着求救。
而他这个天子,九五之尊,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