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透,李逸尘便醒了。
驿馆的床板很硬,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沙土味,窗纸上映着灰蒙蒙的光。
他披衣起身,推开木门,一股干燥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那种土腥气。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胡杨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声音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摩挲着纸。
李逸尘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西洲的空气跟长安完全不一样。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两个月在路上颠簸,身子骨还没完全缓过来。
但他知道,今天不能歇。
王玄策从院子另一头走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衣,腰间扎着皮带,脚上绑着绑腿,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他的脸色黝黑,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但眼睛里那股子精气神,一点都没有消减。
“李右庶子起得真早。“王玄策拱手笑道,“下官还以为右庶子会多歇一歇。“
“歇不了。“李逸尘说,“事太多。今天开始,我要把西洲走一遍。“
王玄策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
他说:“下官也正有此意。这十天来下官虽然已经走了不少地方,但都是自己一个人走,看的是皮毛。李右庶子来了,正好,咱们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一遍。“
“把崔敦礼也请上。“李逸尘说。
王玄策微微一怔。
“交接还没有完成,“李逸尘说,“他名义上还是西洲黜陟使。更何况,他在这里待了两年,他知道的比我们多。咱们要看,就请他带着看。“
王玄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让他带着看,咱们看得到东西,也看得到——他的底气。“
李逸尘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在王玄策脸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崔敦礼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得体的笑容。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官袍,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竹杖的顶端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李右庶子这么早就起来了?“他拱手行礼,“下官还以为,总得歇个一两天。“
“在西洲,时间比长安跑得快。“李逸尘说,“崔公请。“
崔敦礼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下官就带右庶子好好看看西洲。“
太阳还没升到半空的时候,一行人已经走出了西洲城东门。
李逸尘走在最前面,左边是王玄策,右边是崔敦礼。
赵小满捧着一本册子跟在后面,随时准备记录。
贺拔延带了十个老兵随行护卫,其余的兵士留在城里。
东门外是一片农田。
说是农田,其实跟长安郊外那种沃野千里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的田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每一块都不大,田埂很窄,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有些地块甚至只长了稀稀落落的几棵苗,黄瘦黄瘦的,在晨风里可怜巴巴地抖着叶子。
田垄上有一个老汉在弯腰拔草。
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看了这群人一眼,目光在李逸尘的青色官袍上停了一下,然后又默默地弯下了腰。
那双眼睛,跟他昨天进城时看到的那个卖馕老汉的眼睛一模一样。
浑浊的、麻木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
李逸尘没有惊动那个老汉。
他沿着田垄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后停下了脚步,蹲下身,捏起一把土。
土是灰褐色的,很干,用手指一捻就碎了,碎成细粉从指缝间簌簌地掉下去。
土里没有潮气,没有黏性,只有一层细得像盐一样的白霜。
盐碱。
李逸尘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身。
“崔公,“他说,“你昨天说修了一条水渠,从城外十里的河滩引水过来。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当然可以。“崔敦礼点头,竹杖在地上一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水渠在城东五里外。
是一条两尺多宽的土渠,从远处蜿蜒而来,在戈壁滩上划出一条淡褐色的线。
渠道两旁的土是湿的,长着一些稀疏的野草。
渠里的水很小。
不是那种哗哗流淌的水,而是一小股一小股的细流,贴着渠底慢慢地淌,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一样。
李逸尘沿着水渠往前走,走了大约半里路,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来路。
这条水渠,说是一条渠,其实就是在地上挖了一条沟。
沟壁是裸土,沟底也是裸土。
水从上游流下来,一路上渗进土里,蒸发到空气中,等到流到田里的时候,十成水最多剩下不到五成。
而且,这不是什么“从河滩引水“。
这是从一条季节性融雪河的河道里舀水。
夏天有雪水化了,就有水。
秋天雪水断了,渠道就干了。
到了来年开春,渠道又要重新清淤、重新修补。
这不是水利工程。
这是靠天吃饭。
“崔公,“李逸尘站住了,“这条渠,一年能用几个月?“
崔敦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五月底到八月中。三个月出头。“
“其他时间呢?“
“其他时间,“崔敦礼的声音低了下去。
“从井里打。城里有几口井,城外也有。不过井水不多,打上来的水,一桶里半桶是沙。有些井是咸水,人不能喝,只能浇地。“
“浇地也不行。“王玄策在旁边说,“咸水浇了地,地里的盐越积越多,过两三年那块地就废了。下官在城南见过几块废地,地上结了一层白壳,什么庄稼都长不出来。“
崔敦礼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意,但那笑意已经有些发硬了。
李逸尘站在水渠边,看着远处。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可以看到整个西洲城周边的地形。
北面是天山,山顶上的积雪白得耀眼。
南面是戈壁,一直延伸到望不见头的地方。
西洲城就夹在山和戈壁之间,像一片叶子贴在干旱的大地上。
“走吧,“李逸尘说,“再往上游走走。“
崔敦礼拄着竹杖走在前面,带着他们沿着水渠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走,地面越荒,农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骆驼刺和偶尔能看到的几棵矮小的梭梭。
风吹过来,带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走了大约三里路,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开阔的河滩地。
河滩是干涸的,只有河道正中间还有一条细细的水流,从北边的山口流过来,流到这附近,水已经小得可怜。
河滩上到处都是干裂的泥壳和零乱的鹅卵石,像是被遗弃了很久的东西。
“这就是水源。“崔敦礼用竹杖指了指北边的山。
“天山上的雪化了,水顺着这条河沟流下来。”
“到了夏天,水量能比现在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儿去。“
李逸尘蹲下身,用手在干涸的河床上扒了几下。
扒开表面的干泥壳,下面两三寸的地方,土层有些潮,但没有水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