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向两边退开，像被刀劈开的水波。
一队和尚众星捧月般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胖和尚，身上披着大红色的金线袈裟，脖子上挂着拳头大小的玛瑙佛珠。
阳光打在他身上，闪得人睁不开眼。
他手里那根禅杖更是夸张，顶端镶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周围的百姓一看到这阵仗，扑通扑通全跪下了，嘴里念叨着活佛保佑。
胖和尚半眯着眼，单手竖在胸前，一副悲天悯人的做派，眼角却往上挑，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玄奘站在路中间，没躲，也没跪。
他看着那个胖和尚，摇了摇头。
这动作在一群跪着的人里，比黑夜里的火把还显眼。
胖和尚停下脚步，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一步，指着玄奘的鼻子。
“哪家寺庙的野和尚？见了灵智大师还不让路？”
玄奘双手合十，语气平静。
“化生寺，玄奘。”
“化生寺？”
随从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眼，视线在他那个打补丁的袖口上停了两秒，嗤笑出声，
“化生寺就穷成这样？连件像样的袈裟都买不起，穿身破布就敢出来丢人现眼？”
玄奘没生气，反而认真地看着对方。
“这位师兄，主持水陆大会，超度亡魂，靠的是佛法，还是袈裟？”
随从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刚要发作，胖和尚灵智抬了抬手，拦住了他。
灵智看着玄奘，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和尚，你太年轻。
世人肉眼凡胎，只看得到表象。
你若没有这身锦绣袈裟，没有这宝相庄严，世人又怎会信你佛法高深？
不信你，又如何度他们？”
玄奘看着灵智身上那件晃眼的金线袈裟。
他想起佛经里的句子。
“诸相由心生。”
玄奘轻声说，
“心迷随于染缘，便现‘六凡’；心悟随于净缘，便现‘四圣’。大师，你着相了。”
灵智的脸僵了一下。
他盯着玄奘看了一会儿，没有反驳，冷哼了一声，带着人绕开了。
报名点的长桌前排着长队。
轮到玄奘时，负责登记的官员正低头翻着册子。
“度牒，法号，所在寺庙。”
官员头也不抬，手里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
玄奘把一张发黄的度牒递过去。
“化生寺，玄奘。”
官员扫了一眼度牒，又抬头看了看玄奘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去去去，哪来的穷和尚。”
官员把度牒扔了回来，像赶苍蝇一样挥手，
“今天名额满了，明天再来吧。”
玄奘看着掉在地上的度牒。
他清楚名额没满，因为他后面还有长长的一队人。
那个官员只是嫌他穿得太寒酸，怕他弄脏了那本镶金边的名册。
他弯腰捡起度牒，拍掉上面的灰尘。
这长安城这么大，人这么多，却连一个能好好听人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世人确实只认皮囊，不认佛骨。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没两条街，他在一个巷子口停下了脚步。
前面站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破烂僧衣的老和尚，手里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杖。
“小和尚，报名被刷下来了？”
老和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玄奘没说话。
“老衲这里有件宝贝。”
老和尚从身后扯出一个包袱，解开。
巷子里猛地亮起了一团光。
那是一件袈裟。
上面镶嵌着夜明珠、祖母绿、红玛瑙。
光线在那些宝石上折射，刺得人眼睛发酸。
这东西如果拿去当铺，估计能买下半个长安城的酒楼。
“此物乃锦襕袈裟，穿上他，你就是长安最气派的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