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报告很快就摆到了陆昭桌上。
周晚华汇报道:“现在麻烦了,孙明承那个口供有串供风险的。等进入公诉阶段,对方可以咬住这一点,说程序有瑕疵,要求重新核查证据链。”
陆昭放下事故报告,开始翻看起了另一份从非内部渠道流传过来的材料。
外查组发现嫌疑人私藏手机,并且已经与外界进行了一次通话,带队的魏城立马开始备份材料。
然后进行了三种渠道的转移,前两种是线上网络传输与线下运输,均出现了不同的问题。
线下被袭击,线上出现故障。
最后一种也是线上,但走的不是内网。
魏城找了一个上厕所的空隙,拿着U盘去了一所黑网吧,用邮箱传输过来。
听起来很草率,但正如罗武侯的手段一样。对方用最简单直接的手段污染证据,方便后续扯皮。
至于知不知道是他干的无所谓,没有充足的证据,事情就很难推进。
反过来,他们不走内网是违规的,但只要材料保住就足够了。
至于后续他们说证据不干净,那也无所谓,物证是可以在大理司多方考虑下被采纳的。
从孙家收集到的证据,没有任何一项是直接指向武侯的。
但孙鹤城的任命,以及他所有项目的审批与背书,都可以间接指向罗江越。
关键不是他干了什么,而是除了他以外没人能这么干。
周晚华点烟,猛吸一口,语气显得很不甘心:“到时候事情一拖就没完没了,更多物证会被清理,证人也会被堵嘴,还有上头打招呼叫停。”
“真踏马草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扩大战果。”
他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但凡涉及到官员的案件,就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事情忽然被用某个理由拖延,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扩大战果。
陆昭听到这个词,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材料。
“你刚刚说扩大战果是什么意思?”
周晚华一愣,解释道:“一般来说不都这样子吗?一个大人物垮台了,那么与他有牵连的人都会接受调查。”
就像生命补剂委员会一样。
它一垮台,全联邦范围内的药企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调查与打击,如今更是要开始改制。
药企本身存在不受影响,可控制药企的人不知进去了多少。
南中也是如此,罗武侯从卸任安南市执开始,就已经在走下坡路。
现在职务没了,班底也被抓了,自然要继续往下追查。
如果有必要的话,后续可能会把走私问题全部甩锅给孙鹤城等人。
“所以说罗武侯现在认为我们是在扩大战果?”
陆昭再度发问。
周晚华点头,脸上带着些许疑惑,不明白陆昭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这不是很简单的问题吗?
如果不是为了扩大战果,那我们为什么要查孙家?
等等。
下一刻,周晚华脑海中灵光一现,也重复道:“罗武侯认为我们只是在扩大战果,他不知道我们想干什么!”
“没有错。”陆昭脸上露出笑容,“敌人对我们存在严重的战略误判。”
“这一次出手,他确实污染了证据,如果我们只是为了打击地方山头势力,扩大战果。那么这一下无疑是打乱了我们的节奏,可我们是在收集他犯罪的间接证据。”
“他每一次出手,实际上都在给我们提供证据。告诉我们他的势力范围,他能控制什么,又能决定什么?”
周晚华被点醒之后只觉得豁然开朗,脑海中浮现出许许多多的信息。
这一次递送证据的车队遇袭,内网系统出错,说明了调查组有内鬼。
调查组并非只有自己从黄州找来的,还有南中各地组织的专业人才。
公众认知中的调查组其实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审查组,一个是调查组。
前者是负责指挥的,由中枢指定人员,下到地方执行任务。
后者是临时拼凑的联合团队,一般由地方监司、大理司、审计、治安等系统抽调人手。
现在外查组主要人员是黄州监司,但他们要展开工作,肯定要借助地方部门的力量。
就像他们现在所征用的拘留所一样,除了安保以外,其他地方都是原本的拘留所民警负责。
他们不可能做到完全的物理隔离,肯定要与地方产生接触,并且展开合作。
“现在对方向我们秀了肌肉,治安系统内还在对方掌控中。”
陆昭提问道:“你觉得这些东西如果写成报告,摆到武德殿的桌上,这叫什么?”
周晚华毫不犹豫回答:“这叫越权、拉帮结派、对抗调查,更是武侯真把自己当诸侯王了。”
现在联邦这个王,那个王的。
本身只是一句调侃,不是真实职务。
“这不就通了。”
陆昭面带笑容道:“既然罗武侯觉得我们是在扩大战果,那我们就继续扩大,让他们继续防守反击。”
“好!”
周晚华信心大振,忽然觉得要证明武侯犯罪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至于最后成不成功,那就是另一回事。
就像陆昭所说,尽人事就好。
他们把这层窗户纸捅开,要是武侯们一致觉得潜规则不能坏,那就是他们的事情。
“陆哥,如果你是罗武侯,你会怎么办?”
周晚华忽然好奇询问。
陆昭闻言,下意识思索,只是一瞬间就有了对策。
第一步以静制动,全面停损。
第二步主动切割,制造替死鬼。
第三步把水搅浑,以进为退。
如果要查我的犯罪证据,那我就去透露出其他人的犯罪证据。
一个武侯犯法是事,十个武侯犯法那就不叫事。
师父在如何甩锅方面,教得非常细致,也远比其他手段更为精妙。
如果说与师父相处的时间里,有10%是闲聊,20%是修行,30%是讲权术,最后剩下的就都是如何甩锅。
好事都是自己干的,坏事都是别人干的。
陆昭压下心中念头,回答道:“我又不是贪官,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也是。”
周晚华毫不怀疑。
陆哥是他见过最有黄金精神的人,不懂贪官的弯弯绕绕很正常。
“所以我们接下来继续查孙氏集团?”
“不仅要查,还要造势。”
陆昭手掌按在桌面报告上,里边写着【关于孙氏集团走私犯罪事实】。
“公布调查组遇袭,我们不跟他们玩暗斗,要的就是明争,跟他们做对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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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安南城,三环以内的一处大院。
门口有持枪军警值岗,按照联邦的干部待遇标准,只有武侯才有这种待遇。
往里是一个仿宋代的林园,建筑主体是黑瓦白墙,黄棕色木质结构。
书房内,两个中年人正坐在沙发上。
一个头发乌黑,样貌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他就是南中副席罗江越。
另一个头发夹杂着银丝,样貌看起来五十岁起步,他是罗江越的大儿子,罗福安。
父亲看起来比儿子年轻许多,其中原因主要是生命开发,以及家庭出身原因。
罗家祖上三代都是农民,罗江越起势的又比较晚,早年间没有资源给儿子进行生命开发。等到他当了武侯,儿子都大学毕业工作两年了。
小时候没打好基础,长大后想强行拔高生命层次都非常困难。
于是乎,罗江越就安排罗福安从商。
而三年前,王守正当了天侯以后,罗福安便退居二线。
于是又有了孙氏集团为作为白手套。
现在罗家面临了第二场重大变故,由于生命补剂委员会垮台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存在十几年的走私利益链被武德殿盯上。
罗江越两个月前卸任安南城市执,这个月初经营了8年之久的班底被一扫而空。
长安下来的调查组,对他们展开了一系列围剿。
罗福安隐隐间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们罗家必须要激流勇退,甚至可能现在已经迟了。
他不是从小优渥的富家公子,很清楚时代风口的重要性。
如今更能清楚感知到,时代已经变了,不再是过去14年秩序处于半崩溃状态下的蛮荒时期。
但自己的父亲不这么认为,他依旧觉得武侯有着绝对的特权。
他什么时候退都来得及,大不了不在南中当副席,去到落后地区主政。所以不需要激流勇退,更不用害怕所谓的调查组。
此时,罗江越正在拿着手机,与长安方面通话。
并非与苏兴邦,而是内阁二当家,联邦财税总司长的赵盛。
相比起苏老大,赵老二与其他武侯的关系会更为和睦一些,也更尊重他们这些老同志。
所以有什么困难,罗江越这种地方武侯,更愿意找赵盛探探口风。
“赵首长,长安那边什么情况?”
“你具体指的是什么情况?”
“关于我这边的事情,最近这个调查组逼得有点紧。”
电话另一头稍作沉默。
“武德殿要求很简单,药企的改制与税务必须要搞好,其他的没有刚性要求。不过你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负责调查你的人不是一般人。”
“陆昭吗?”
罗江越自然有调查陆昭这个人。
他是刘瀚文的女婿,将来会继承林家的政治资产。
最近听说在进修班内也表现优异,非常引人瞩目,是天侯一方新任年轻一代的领军人。
原本是孟家的小子,但由于一些变故与站队,穆岩已经失去王守正的信任。
否则上个月,召集各地武侯进长安开会就不会忽略他。
体制内有一套审时度势的技巧,什么人在不重要,什么人不在才重要。
“没有错,这小子能力非常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20年后必定进入武德殿。”
赵盛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20年后陆昭刚刚五十岁,这个年纪进武德殿非常少见。
比如王天侯,他能四十岁当武侯,五十七岁当天侯,其中离不开时代的机遇。
超凡干部制度确立,伟大神通供过于求,所以能很年轻地当上武侯。
公羊天侯没有余力培养继任者,最终让王守正打了上去。
物理意义上的打了上去。
赵盛觉得这是开的一个不太好的头。
他怕以后天侯都要打上去。
罗江越略感诧异:“赵首长评价这么高吗?”
能进武德殿可以理解,但年纪轻轻就被评价为有问鼎之资,那是非常少见的。
这个评价一般是对武侯的。
比如苏兴邦,穆岩,孙陵阳等人。
赵盛道:“多的我不方便透露,这小陆同志连苏同志都大为赞赏。”
罗江越表示感谢:“那多谢赵首长提醒。”
“嗯,那我先挂了,有什么事情你后续再联系我。”
说完,电话被挂断。
罗江越面露思索。
刚刚得到的消息,不影响他后续的安排。
陆昭有背景是早就知道的,如今又透露出非常高的发展前景,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情。
就像苏首长也赞赏陆昭一样,三十年后的事情,对现在的武侯没有影响,大家不形成竞争关系。
陆昭个人也无法影响大局走向,就算是罗江越自己,他作为武侯面对时代浪潮,也只能随波逐流。
罗江越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阻止长安的一系列改革,他只是在争取时间,擦干净屁股,转移资产,给孙子辈铺路。
黄金家族到不了,争取个白银家族,成为地方士绅。
这也是许多武侯的想法,如何将手中的权力传给下一代。
生命补剂委员会垮台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们画的饼没有兑现,至今为止没有一款能够强行拔高一个人上限的药剂。
所以它出事的时候,没有人帮委员会说话。
罗江越放下电话,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有些发福的儿子。
他道:“你今天来又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