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塔顶层的指挥室里,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从破损的彩绘玻璃窗缝隙里渗进来,盘聚在沙盘上方……
卡尔公爵站在沙盘前,手指捏着一根铁制的指挥杆,迟迟没有落下,脸色比窗外的雾气还要阴沉几分。
一旁的传令官,捧着昨夜整理出的斥候报告,肩膀微微发僵。
“……以上,便是过去七日里,所有能送回来的情报。”
卡尔公爵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无力的疲惫,将指挥杆缓缓搁在沙盘边缘,环视一周。
“七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工匠挖空了心思,第三厅的法师轮番上阵,连精灵族派来的先遣探子都折在了城墙下,这堵墙……”
他用指挥杆的尖端,轻轻戳了戳沙盘上那道厚重的黑色城墙,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们对它的了解,和七天前没有任何区别。”
厅内一片沉寂……
亨利王子斜倚在椅背上,金线绣的披风拖在地上,俊朗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
腓特烈站在窗边的阴影里,棕褐色的皮肤几乎要融进背景,只有那只裸露着的左眼缓慢地扫过厅内每一个人的神情。
“时间不能拖太长……”卡尔公爵的指挥杆移到了营地的位置,敲了敲。
“整个潘诺斯特平原,战线实在太长了,一旦其他方向守不住,就算我们将这里攻下,也将失去战略意义……”
“所以?”亨利王子终于开口,懒洋洋地挑了挑眉,“公爵的意思是,硬上?”
卡尔公爵没回答,转过身,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座沉默的死城。
“今日……全军压上,进行一次试探性总攻。”
坐在角落里的几位伯爵,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没有出声。
“东、南、西,三路。”指挥杆在沙盘上划出三道弧线。
“东面为佯攻,主力由圣骑士团第四、第三两个骑士团承担;南面由圣王国的步兵团推进攻城塔;西面,帝国皇家骑士团的重步兵作主攻锤,另外的雇佣兵军团……”
他每说一个番号,厅内的气氛就压抑一分。
加农法德侯爵叹了口气,捻了捻自己花白的胡须:
“用人命去填,逼那只巫妖把城墙的弱点暴露出来……公爵阁下,这恐怕得填进去不下两千人。”
“我知道。”卡尔公爵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显得冰冷而理性。
“这是吹响圣战的第一声号角,我们不能输。”
将领们围着沙盘,开始低声推演兵力配置。
米尔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哈欠,用指尖随意地刮着,眼神低垂。
卡特琳的报告和队伍名单,今天早上才送到他手里。
巫妖的魔力,现在恢复的差不多了……
而暗精灵那边,一千活的、一千死的。
就算自己现在把死灵云的位置说出来,或者直接去破坏了死灵云,也无法正面对抗那些暗精灵;
而帝国和圣王国的人,则会一拥而上,然后歌颂自己在这场战役中的丰功伟绩。
首功要拿,暗精灵要牵制……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算着,脸上却挂着一副凝神悲悯的神情。
就在卡尔公爵准备让传令兵下达军令的前一刻,整座占星塔的指挥室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亨利王子先是动了动嘴唇,又咽了回去。
加农法德侯爵的目光,在沙盘和米尔之间来回打转。
卡尔公爵将指挥杆轻轻放在了长桌上,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众人的目光是炽热的、是期盼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宗教式的恳求……
死城突围之后的七天里,米尔这个名字在统帅部高层的认知中,已经发生了质的转变;
从一个挂着枢机司铎头衔的年轻贵族,变成了一个能在沙盘上点石成金的“战术神明”。
那双在三万人覆没的死局里,能力挽狂澜救出一万五千残部的手,此刻就握着一杯凉茶,搁在长桌上。
整个指挥室都在等他……
发现周围变得安静,米尔这才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觉得有些不自在。
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仿佛刚刚从深沉的思索中回过神来;
扫过沙盘,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卡尔公爵的脸上。
“……我没有意见。”
声音温和而稳重,似乎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随后带上了自信的笑容:
“公爵大人的部署很稳妥,这次我们必然能成功!主神万岁、帝国万岁,板载!嗨儿!乌拉!”
简短的一句话,让原本充满期待的厅内气氛悄然变了味。
帝国公爵卡尔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补充道:
“这只是一次试探性进攻,不存在成不成功……”
亨利王子无奈的撇了撇嘴,虽然知道米尔在愣神发呆,但也没有戳穿。
卡尔公爵心中却五味杂陈,在莫哈奇瓦尔死城一役中,他的战略认知被彻底重塑;
在他看来,米尔的沉默不是无能,而是一种沉重的认可……
巫妖的防御确实已经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连这位年轻的战术神明都找不出取巧的破绽。
而腓特烈一直沉默不语……
在他看来,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活泼少年,而是一个城府极深、逻辑紧密,一言一行都让人琢磨不透的角色。
各种各样的猜想,在场上所有高层的脑子里几乎同时浮现……
“……既然如此。”
卡尔公爵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指挥杆,声音里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按原计划执行,各部回去整军……四个小时后发兵。”
“遵命。”
将领们一一起身行礼,沉重的甲胄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回响。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即将奔赴绞肉机的凝重,但没有人再对今天这场总攻抱有侥幸……
既然连米尔枢机都默认了这是唯一的路,那便没什么可争辩的。
米尔也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墨色的枢机袍服。
没有理会其他几位将领投来的复杂目光,迈步穿过沙盘旁的人群,走向门口。
而表情最尴尬的,则是马尔科伯爵……
一个四阶骑士,经验丰富,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但他总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让帕拉迪索的军队何去何从?
算了……保存兵力,按兵不动。
……
走出占星塔的时候,外面的雾气已经稀薄了许多,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
整个圣纹军营地正在被战前的躁动唤醒,铁匠铺的敲打声、马匹的嘶鸣声、号兵在远处吹响的集结号……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心绪不宁的喧嚣。
米尔披着长袍,沿着占星塔下蜿蜒的山道往下走……
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朝着帕拉迪索军营地的方向去。
经过一处又一处营帐时,他能感觉到那些路过的士兵看到自己的反应,和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年长一些的骑士会肃然行礼,年轻的侍从则会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甚至有人会在他走过之后,偷偷在身上比画着圣纹。
吟游诗人把他说成神选者、重生者,甚至是穿越者;
再加上米尔的姓氏,“提尔纳诺”本身就是与“理想乡”、“英灵殿”齐名的存在,带着一层浓重奇幻色彩。
这种敬畏在死城突围之后,被推到了一个荒谬的高度。
个人崇拜……
甚至米尔有些担心,再这样下去,可能他们哪天见到自己,就45度抬起手了。
米尔面色平静地接受了沿路所有人的注目礼,脸上始终保持着那副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这种笑容,也被众人称为“枢机司铎米尔法克”式的从容。
一路来到帕拉迪索军营地的校场……
校场设在营地的西北角,一片由帆布围出来的开阔地。
当米尔走近的时候,校场上整齐列阵的骑士们已经看到了他的身影。
“殿——”
“免礼。”米尔抬手打断了骑士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
最近叫他什么的都有,什么殿下、陛下、冕下……
旁边,卡特琳小跑上前:“米尔大人。”
她按着腰间剑柄走到米尔面前,姿态恭敬而干练。
她身上穿着一件磨损过的骑士铠甲,腰间系着帕拉迪索军徽的鎏金腰带,淡蓝的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死城一役之后,这位骑士长身上的气场已经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
那种属于沙场上活下来的人的沉稳,沉淀在了她的眉宇之间。
“情况怎么样?”米尔淡淡地问,目光扫过校场上的队伍。
“整编完毕,请大人检阅。”卡特琳侧身让出位置。
米尔点了点头,缓步走向那支队伍。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打在校场中央。
米尔的队伍,得到了大幅扩张,以雕塑般的姿态整齐列阵。
最前排的骑士整整三十人,全部身披的银色板甲,腰间挂着长剑,马鞍上挂着的盾牌上,刻着只有米尔定下的纹章。
这三十人,每一个都是从帕拉迪索公国挑出来的精锐骑士;
最低的是二阶战力,其中有五人已经摸到了三阶骑士的门槛……
他们身后,是60名同样武装到牙齿的精锐侍从……
这些人虽然不算正式的骑士,但每个人都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在队伍中都是佼佼者;
再往后,是接近三百人的战士、弓箭手、斥候;整支队伍总计接近四百人。
“大人。”卡特琳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
“按您之前的吩咐,所有人都重新做过身份背景的筛查。”
听完,米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毕竟将来要做的事情,有相当一部分见不得光……
他从队列前缓缓走过。
每一名骑士在他经过时都将拳头猛地砸在心口,垂下头,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走完一圈,米尔停在校场中央。
“司铎大人。”卡特琳跟上来,神情认真,“前线已经在集结,今日是总攻,我们要不要……”
“不要。”米尔的回答平静而干脆。
目光扫过校场上整支队伍,声音洪亮而清晰,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心不在焉:
“所有人听令……全员披甲待命,喂饱战马,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踏出营地半步。”
“是!”
400人的队伍,身音如千人般洪亮,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动摇或者疑惑。
米尔将视线收回,看着卡特琳:“让联军的人先上……这叫高风亮节。”
卡特琳深深地看了米尔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
“是,大人。”
……
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
帐外两名守卫见他归来,沉默地拉开了帐帘……
米尔反手将那件墨色的长袍,从肩上扯下来,随手丢在了门边的木椅上。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张挂在脸上整整一上午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洗刷掉了一层,露出了属于米尔的表情……
锐利、算计,带着一种猎食者审视棋盘的冷意。
营帐里燃着一盏低矮的油灯,光线昏黄。
莉莉丝坐在帐内的长桌旁,桌上摊着几枚色泽各异的魔法石。
她正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拨弄着其中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石头,动作慵懒而专注;
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长裙,整个人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文静,却又带着一丝魅魔与生俱来的风情。
听到米尔进来的动静,缓缓抬起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回来了?”
她抬眼看着米尔,那双紫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一种迷离的魅力。
米尔走到帐内一角的水盆前,挽起袖子,将手浸入冰凉的清水中,用湿润的手掌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准备好了。”米尔的声音从水盆的方向传来,平静无波。
“东面佯攻,南面推塔,西面主攻。卡尔公爵亲自布的阵。”
“那你呢?”莉莉丝放下银针,转过身,下巴轻轻搁在椅背上,白皙圆润的肩膀轻轻耸起。
营帐里的火盆烧得正旺……
“不急。”米尔开口,唇角微微扬起,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先观察战局。”
莉莉丝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米尔从桌沿直起身,走到帐内挂着的那张羊皮地图前……
那是米尔自己绘制的,地图上画着莫哈奇瓦尔的城防分布,每一条城墙、每一座尖塔、每一个内城的区域,都被他用极细的炭笔做了标注。
“问题最大的还是暗精灵……”
莉莉丝起身走到他身边。
肩膀靠在了他的手臂上,距离挨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体香。
“你打算怎么办?”
“对付暗精灵,只能用十倍以上的兵力强行牵制……”
米尔叹了口气,眼神再次变得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