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圣纹军的营地上……
本该是征战多日后难得的松散时刻，可整片营区却比过节还要喧闹。
随着那截数十米宽的活体城墙，被上百头耕牛硬生生拖出缺口，欢呼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所有人都急不可耐，想要抢在天黑之前冲进那座死城，博取一份不世的军功。
米尔穿行在这片狂热之中，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沿途不断有士兵停下脚步，恭敬地朝他行礼，口中念着“枢机大人”……
他一概没有理会，只是脚步匆匆，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火气。
明明派人送去了那封警告的信，措辞已经足够严厉，结果呢？
大军甚至没有半分迟疑，就那样一头扎进了城里，甚至都没有回执。
这是把自己这个枢机司铎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这团怒火催着他，绕过一队队列阵待命的骑兵，径直朝占星塔的方向走去。
……
占星塔最高层的指挥室里，光线透过狭长的窗棂洒在中央的巨大沙盘上。
卡尔公爵靠在沙盘旁的高背椅上，熬了一整夜，放松下来后反倒睡得特别香。
就在这时……
“嘣——！”
厚重的橡木门被猛然推开，门板撞在墙壁上，震得一个屋子嗡嗡响。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将卡尔惊醒，他被吓得浑身一颤，赶忙坐起身来，有些错愕地望向来人。
米尔越过沙盘边缘，站定在他面前。
虽然一路带着火气，可到了这位帝国军团长面前，他还是竭力压住了性子，语气强势中透着几分刻意的礼貌。
“米尔？”卡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怎么今早的军事会议没来？”
“抱歉……”米尔的眼神微微一闪，语气放缓了些，“今早身体不舒服。”
卡尔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步伐稳健、眼神锐利，哪里像是有半分病容？
米尔的目光落到了沙盘上……
代表联军主力的旗帜，此刻已被推进了莫哈奇瓦尔那道城墙缺口的内侧。
他伸手指向那片密密麻麻的旗帜，语气骤然转冷。
“主要是想问一下，你们为什么那么着急杀进城内？”
卡尔坐直了身子，作为统帅，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要陈述。
“联军已经切开了城墙，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午后了，如果再拖下去，到了晚上……”
夜晚，是不死族的主场。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必须趁着白昼的阳光，尽可能地扩大战果。
米尔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双手撑在沙盘的木沿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黑瞳死死地盯着卡尔。
“你们就不怕有陷阱吗？”
卡尔心头一紧，表情变得有些紧张。
“米尔阁下，”他斟酌着开口，“有其他的想法吗？”
米尔看着卡尔那副凝重却并无愧色的模样，心里生出一丝狐疑。
“我写的信呢？都有空睡觉了，为什么没有回执？”
“信？”卡尔一脸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什么信？”
米尔强压着喉头的怒意，一字一句地梳理着那封信的去向。
“我让下人送来的信，她说交给了卢修斯，难道卢修斯没有给你们吗？”
卡尔缓缓摇头，坦然道自己方才睡了过去，对此事毫不知情。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立在沙盘另一侧，正低头整理战报的老参谋柯尔贝克。
柯尔贝克的身子，在听到“信”这个字的瞬间，就僵了一下。
迎着卡尔公爵投来的目光，这位老参谋的眼神开始躲闪，鬓角处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没、没有见到信件。”
卡尔皱了皱眉，似乎发现了这位参某有些心虚，可他终究还是先压下了这口气，急切地转向米尔。
“信件内容是什么？”
米尔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重新落回沙盘上那些已经深入城内的旗帜，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烦躁。
“我觉得，莫哈奇瓦尔城内大概率有陷阱，现在入城非常危险。”
卡尔的脸色骤然一变，几步跨到窗边，向着城池的方向望去。
透过占星塔狭长的窗口，可以清楚地看见，联军主力汇成的钢铁洪流，正浩浩荡荡地涌过那道缺口……
米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冷冷地补上一句。
“但此时说，这些已经晚了，主力军已经全部入城。”
他转身环顾四周，问道：“腓特烈在哪？”
卡尔从窗边缓缓转过身，长叹了一口气，抛出的答案却让米尔更加头疼。
“腓特烈去见安妮女士了。”
顿了顿，老公爵的面色愈发凝重。
“安妮将代表幽议院，来负责巫妖逃脱的事。”
安妮、幽议院……
这两个名字一同砸进米尔的耳中，他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公爵阁下，您睡糊涂了吧？红塔之主的安妮，怎么可能代表‘幽议院’？她分明是‘灵议院’的核心人物。”
米尔抱着手，语气笃定，眼神审视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灵议院、幽议院和贤议院，分别代表着魔法协会的三大派系。
灵议院大多数是求知的学者，红塔的安妮、蓝塔的索尔维格，都是代表人物；
而幽议院，则是以巫妖为主的魔法原教主义，巫妖索恩洛克便是其中之一；
至于贤议院，主张着和平、秩序与世界的存续，核心人物包括裁决之塔的犹斯图斯、大精灵艾瑞戴尔。
公爵卡尔，听得一头雾水。
“抱歉……关于魔法界，我们了解的并不多。”
对此，米尔倒也没有追究，或许安妮是代表灵议院，来监督幽议院收拾烂摊子？
……
另一边……
莫哈奇瓦尔的城墙缺口，像一处被强行撕开的伤口。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城内，被魔法阵切断的活体城墙还在冒烟；
断面处露出黑曜石般坚硬的骨骼，灰白色的肌肉纤维焦黑卷曲，圣水残留其上，发出细微的滋响。
索菲娅站在缺口前，抬头望向城内。
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挺拔的身姿，俏丽中带着几分英气。
但眉头却皱的很紧……
不死族撤得太干净，像是早已放弃了城墙。
风从城内狭窄的街道吹来，带着潮湿的腐臭味。
卢修斯策马来到她身侧，银白色铠甲，早已沾满了污浊。
“索菲娅小姐。”
他的语气沉稳，却刻意压低了些。
“你也觉得不对劲吗？”
“没有。”索菲娅叹了口气，“城墙失去活性，死灵云消散，敌军收缩，按理说……”
说到一半，便没有再开口，卢修斯倒也明白她的意思，接道：
“按理来说，他们此时应该会收缩兵力，构筑新的防线，死守中心城堡。”
“嗯。”
索菲娅抬手，示意身后的轻骑兵暂缓推进。
“可那个狡猾的巫妖，真的会就这样束手就擒吗？”
她看着城内那些空荡荡的窗洞，目光里多了一丝狐疑。
“如果我是索恩洛克，不会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沉默上。”
卢修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些房屋早已被死气侵蚀，石墙表面覆着干瘪的肉膜，窗框里吊着断裂的骨链；
阳光照进去，却照不到深处，黑暗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整座城市都在闭着眼睛等待。
后方的方旗骑士，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索菲娅阁下，统帅命令已经下达……主力军必须在日落前推进到主城塔外围。”
索菲娅转过头，神情很冷，语气也没有半分退让。
“传令给前锋，各队保持间隔。驱魔师跟进，白魔法师不要离开主力。任何人听见求救声，都不得离队。”
方旗骑士愣了愣，“求救声？”
“这里是死者之城。”索菲娅握住剑柄，目光扫过城内的街巷。
“会求救的，不一定是活人……你们一会就明白了。”
圣纹军开始入城……
沉重的铁靴踩过破碎街砖，发出密集的声响，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
后续的步兵队，则开始进行“清剿”行动，针对城墙进行进一步的处理，准备维持住战果；
将近五万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冲入城内，剩下的军队也都围在城墙外，作为后续的预备队。
一面面圣纹旗帜从缺口处涌入，洁白布面在阴暗街道中格外醒目。
当众人看到莫哈奇瓦尔内的景象时，不少人当场吐了出来……
那怪石嶙峋的雕像、密密麻麻的鬼脸虫，还有半死半活的“居民”，被嵌在建筑物内，菌丝爬了半张脸；
只感觉到一阵直击灵魂深处的震撼。
一开始，推进还算顺利。
前锋沿着主街向内展开，两侧步兵占据街口，弩手压住屋顶，驱魔师将圣水洒在地面；
被圣水浸透的肉膜发出焦臭味，萎缩成黑色薄片。
可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明明死灵云已经消散，明明太阳还悬在城外上空，城内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灰布。
阳光照到屋檐下，便变得稀薄，落在地面上时，只剩一片病态的苍白。
不出所料，白雾开始从街道缝隙里冒出来。
井口、下水渠，还有那些被砖石堵住的门缝。
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沿着街道蔓延，卷住士兵的靴底。
一个年轻骑士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左侧一间半塌的民居……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瞬间脸色煞白，仿佛丢了魂：
“母亲？”
旁边的同伴立刻拽住他。“你说什么？”
“我听见母亲在叫我……”
那年轻骑士的眼神发直，嘴唇微微颤动。
“她说、她在里面。”
索菲娅听见这句话，目光骤然一冷。
“按住他！”
两个圣骑士冲上前，可下一秒，房子里突然伸出触手，卷住那名骑士的腰，直接将他拖了进去……
“不……”
连一句完整的呼喊声，都没能发出，随后便传来咀嚼的声音。
众人一阵毛骨悚然……
几乎同一瞬间，那间民居的窗洞深处，猛然射出三支黑色弩箭。
弩箭钉在盾牌上，箭头腐蚀出一圈焦黑痕迹。
屋顶阴影里，有暗精灵弩手一闪而过。
“屋顶！”索菲娅拔剑。
淡金色圣火顺着剑刃燃起，火光映亮了她冷冽的侧脸；
没有丝毫迟疑，靴尖一点马镫，整个人从马背上跃起，落向屋檐。
暗精灵弩手转身便退……
索菲娅的视线锁死对方，剑锋横扫，圣火贴着屋脊掠过，将一排弩手逼出阴影。
其中一人抬弩对准她。
她侧身避开，下一步已经踏到对方面前；
剑刃从暗精灵胸甲缝隙间切入，圣火顺着骨甲蔓延，逼得那名暗精灵发出嘶哑的低吼。
“不要追进屋内！”
她站在屋顶边缘，俯视街道，声音清晰而凌厉。
“他们在引你们分散！”
卢修斯在下方抬起盾牌，挡住另一轮弩箭。
“盾阵向前！驱魔师，驱雾！”
白魔法师们在护卫下停步，低声吟诵圣约。
镶嵌圣纹的布幅，被铺在街面上，圣水洒落其间，淡白色光辉一层层展开，将贴地流动的白雾压退数步。
士兵们终于看清了雾里的东西。
不是单纯雾气……
雾中有许多细小的黑色虫影，贴着地面蠕动，被圣光照到后迅速蜷缩，化作灰烬。
索菲娅从屋檐跃下，重新落回战马旁。
她的呼吸略微急促，额前短发被汗水粘住几缕，视线却依旧清醒……
想起之前被困在莫哈奇瓦尔城时的那几个小时，依然心有余悸，背上一阵发凉。
虽然之前也接触过不死族，奉命清理过被不死族占领、孵化的村落，但都远不及这座城市给予的震撼。
“看前方。”第一轮骚扰被压了下去。
后方部队，开始沿途进行“清理”，主力军则继续向前推进……
可索菲娅心中的不安，并未消失。
敌人的攻击很精确……
他们不杀普通士兵，优先射向旗手、传令兵、驱魔师和白魔法师；
死亡骑士也不正面硬冲，只在街巷间短暂出现，撞乱阵型便退回雾中。
这不是溃败，也不是垂死挣扎，而是有秩序的诱导。
“果然……”索菲娅皱紧了眉，“这个巫妖，肯定还藏着诡计。”
“通知全员，加强戒备！”卢修斯一声高呼，向着皇家骑士团的军团长挥了挥手。
主城塔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已经是午后了……
进入城内的三支军队，成功在主城下汇合。
整座主城楼，都被蠕动的血肉覆盖，矗立在莫哈奇瓦尔的中心，外表像被剥去皮肤的巨兽脊骨；
塔身上缠绕着灰白色肉膜和黑色骨刺，许多被铁链吊起的尸骸悬在半空，风一吹，便发出轻微碰撞声。
塔前广场已经被改造成防御堡垒……
废弃马车横在街口，白骨堆成矮墙，断裂石柱与黑色铁链交错在一起。
死亡骑士守在正面，暗精灵弩手藏在高处，白雾从塔基裂缝中不断涌出，笼罩了整个战场。
圣纹军前锋停了下来。
面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就连阳光也照不穿，只露出主城堡的塔楼，一副溃烂的模样。
两万人的主力先锋队，停在了白雾之外。
在没有攻城武器的情况下，光靠骑士团，想要拿下这座堡垒，人数再多也没用……
帝国军官看着前方防线，脸上满是急切。
“他们退到这里，说明已经没有别的路了。索菲娅阁下、卢修斯阁下，今天的战果足够了……”
索菲娅抬眼看向主城塔，眼神沉了下去。
“骑兵冲没用……街垒太多，高处有弩手，雾里还有死亡骑士。强攻会把前锋送进去。”
那名军官脸色有些难看。“可我们不能等到晚上。”
卢修斯走上前，声音比对方更有分量。
“所以更不能乱。”他看向索菲娅，语气温和，“你的判断呢？”
“你才是军团长。”索菲娅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一名高阶的先锋。”
“惭愧，”卢修斯尴尬地耸了耸肩，“您的作战意识，不像一名普通骑士。”
索菲娅没有搭理他，观察着敌方的阵型……
死亡骑士站位太整齐，暗精灵控制着所有高点，白雾则恰好覆盖街垒前方三十步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