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的队伍离开前线时,莫哈奇瓦尔方向的号角声,还在荒野上回荡。
黑石隘堡离主战场并不算远,骑兵全速赶路,不需要太久便能抵达。
可这一路上,薄荷始终觉得胸口发闷,她坐在马车里,怀中抱着那个深色木箱。
箱子不算重,却散发着一股寒气……
索菲娅小姐将它交给她时,神色很认真,眼神里没有平日那种高傲的锐气,反而多了一点少见的慎重。
必须亲手交给安妮女士……
不能交给别人。
薄荷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很多遍。
马车外,腓特烈骑马走在队伍前方。
这位第六厅的红衣大主教披着厚重的主教外袍,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圣纹眼罩在阳光下显得沉着而冰冷。
他沉默的时候,比怒斥别人时更让人不敢靠近。
跟在腓特烈身边的,是两名殉道骑士,伊莲娜和百合。
伊莲娜身材高挑,黑色的斗篷下,纯白无瑕的紧身修女服贴合着身体线条。
百合则在另一侧,身侧环绕着一双双白色的手,显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神圣感。
薄荷偶尔看向她,心里会不自觉发凉。
“薄荷小姐。”
马车旁,一名第六厅执事放慢脚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箱子上。
“这东西要不要先由我们保管?路上或许会有危险。”
薄荷立刻抱紧箱子,摇了摇头。
“小姐吩咐过,要我亲手交给安妮女士。”
执事皱了一下眉。“我们也是为了安全。”
薄荷抿了抿嘴唇,仍旧摇头,“抱歉。”
前方的腓特烈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
“既然是索菲娅的委托,就让她拿着吧。”
执事低头退开。薄荷松了口气,低声道:
“谢谢大主教阁下。”
腓特烈没有回应,抬眼望向远处黑色岩丘上的城堡……
隘堡建立在低矮的岩丘上,城墙由黑色岩石砌成,表面粗粝,许多地方还残留着被风雨侵蚀的裂纹。
原本属于黑石隘堡男爵的旗帜已经被摘下,旗杆空荡荡地立在城头。
守军站在墙上,神色惶惶,看见第六厅的队伍靠近,连忙放下吊桥。
男爵已经被乌塔处决了。
这座城堡如今没有主人,仆役和守军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腓特烈下马后,只扫了他们一眼,转头对着身后的执事安排道:
“城门由第六厅接管。”
“是。”
“水井、酒窖、厨房全部重新检查。”
“是。”
“地下室封闭,任何原城堡仆役不得靠近主楼。”
“是。”
他语速不快,而低沉的声音,像是把每个字都刻在了石板上。
薄荷抱着箱子站在旁边,听着那些命令,心里的不安反而加重了些。
这不是迎接客人的布置,更像是提前准备审讯。
伊莲娜站在腓特烈身后,微微偏过脸,铁面具对着主楼方向。
“需要提前布置刑棺吗?”
周围几个城堡仆役吓得脸色发白,腓特烈看了她一眼。
“这是交涉,不是审判。”
“抱歉……习惯了。”伊莲娜语气平静,“第六厅的交涉,通常距离审判只差一份口供。”
腓特烈倒也没有否认。
身体轻盈的百合漂浮在台阶旁,蒙住她双眼的白手略微松开了一点,抬起了脸。
“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男爵留下的?”腓特烈转头看她,表情谨慎。
百合摇了摇头,那些合十的白手缓缓分开,指尖朝着城堡内部转动。
“不是,像是……刚刚被带来的,或者……即将被带来。”
薄荷听得背后发冷,下意识看向怀里的箱子,把它抱得更紧了一些。
腓特烈带人赶到了城堡,简单布置了一下,准备迎接魔法协会的人。
主楼二层的会议室被清理出来。
长桌擦去了灰尘,墙上的男爵家族徽章被扯下,只留下颜色更浅的一块痕迹。
窗户打开后,冷风从山坡上灌进来,吹动桌面上的羊皮纸。
腓特烈站在窗边,望着通往西侧山路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
正午过后,魔法协会的人仍然没有出现。
腓特烈的神色没有变化,可伊莲娜看得出来,他已经不耐烦了。
第六厅执事进出几次,每次都只带回同样的消息。
薄荷忍不住抬头看向腓特烈,腓特烈似乎有所察觉,忽然问:
“索菲娅让你交给安妮的东西,很急?”
薄荷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小姐说,必须亲手交给安妮女士,不能交给其他人。”
“她没有告诉你里面是什么?”
“没有。”薄荷低下头,“小姐只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是私人物品。”
腓特烈的视线在箱子上停了一会,长叹了一口气:
“叹息之核。”
听到这个,薄荷浑身一颤,只觉得自己怀里的东西更沉了。
“既然她这么说,你就记住她的话。”
“是。”
下午的阳光斜进会议室,在黑石地面上拉出狭长的光带,城堡外终于传来吊桥落下的响动。
魔法协会的人终于抵达。
几辆幽议院的马车,缓缓驶入城堡。
腓特烈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黑色车厢从吊桥上经过,眉头微微压低。
马车漆成深黑色,车门边缘镶着银灰色骨纹,窗帘厚重,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车厢侧面有紫黑色尖塔火漆印记,除此之外,还有一枚幽蓝色徽记。
“幽议院。”
腓特烈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冷意,却皱紧了眉头:
“只有幽议院?”
身后的执事低声道:
“暂时只看到这几辆马车。”
腓特烈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仍停在庭院里。
按理来说,发生了这种事之后,三大议院的人应该会同时到场,而且安妮也不属于幽议院……
过了一会,一群魔法师走了上来。
为首的魔法师身材瘦高,脸色灰白,像长期不见阳光。
他戴着黑色软帽,袍角绣着幽蓝色细线,手上有几枚骨戒;
那名魔法师微微欠身。
“腓特烈大主教,让您久等了。幽议院代表团,奉魔法协会临时会议命令,前来处理索恩洛克脱逃一事。”
腓特烈没有回礼,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悦:
“安妮呢?”
幽议院魔法师露出歉意的神色。
“安妮小姐与灵议院代表暂时还没有到。贤议院的人也在路上。考虑到前线事态紧急,我们便先行抵达。”
腓特烈打开了之前的信件,再次确认了一遍安妮留下来的魔法刻印;
第一封信件有刻印,而第二封信上,只有幽议院的火漆。
“信上写的是安妮代表魔法协会前来。”
“是的。安妮小姐确实是主要代表。我们只是提前抵达,协助布置交涉场所,并向教会表达歉意。”
“协助布置?”
腓特烈的语气带着讥诮。
“魔法协会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或者说……你们有权布置吗?”
幽议院魔法师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反而调转了话题:
“这次事故,幽议院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腓特烈走到长桌前,将手里的信件放下。
“坐。”
幽议院的人陆续入座。
百合漂浮在她不远处,几只白手合十垂在胸前,像是在无声祷告,又像是充满了戒备……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冷。
腓特烈一上来,便直接开始拷问。
“为什么巫妖会被释放?”
幽议院魔法师的笑容停了一下。
“大主教阁下,关于索恩洛克罪人的脱逃,幽议院深表遗憾。”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是你们遗不遗憾。”
对方垂下眼,语气仍旧平稳。
“押送途中出现了程序误差……部分文书被伪造,监管者也受到了精神干涉,我们正在内部调查。”
“谁伪造文书?”
“暂时无法确认。”
“谁负责监管?”
“是刚来的见习女巫,相关责任人已经被停职。”
“名字。”
幽议院魔法师沉默了片刻。
“调查尚未结束。”
腓特烈冷笑了一声。
“你们放出了一名巫妖,害死了数万圣纹军士兵,却连一个责任人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长桌另一侧,几名幽议院魔法师的脸色不太好看。
幽议院的人含糊其辞,只是心不在焉地道歉着。
“我们理解教会的愤怒……幽议院愿意就此次事故提供赔偿,也愿意派遣高阶魔法师,协助前线清理莫哈奇瓦尔。”
腓特烈的眼神更冷,“赔偿?”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愠怒。
“你们准备用多少泰勒,买回那些骑士的命?”
“生命当然无法以金钱衡量,所以我们愿意提供魔法资源、死灵术反制卷轴,以及对索恩洛克的通缉协助……避免更多的人伤亡,这才是我们共同的目的。”
“索恩洛克就在莫哈奇瓦尔。你们若想通缉,可以现在去。”
幽议院魔法师没有接话,抬起眼,忽然询问道:
“索菲娅阁下……为什么没有来?”
薄荷心口一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个魔法师。
腓特烈谨慎而疑惑地打量着对方,反问他:
“你为什么觉得索菲娅会来?”
幽议院魔法师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快了,轻轻咳了一声。
“索菲娅和安妮小姐约好要见面。”
薄荷顿时抬起头,表情充满了疑惑,索菲娅小姐确实让她来找安妮;
可从未说过,安妮小姐已经和她约好,更是从没听过安妮和索菲娅有任何交流……
腓特烈的目光压了下来,“她们约好谈什么?”
“这是安妮小姐的私人安排,我们并不清楚。”
“既然不清楚,为什么知道她会来?”
“只是听安妮小姐提过一句。”
腓特烈看着他,语气冷淡。
“安妮还没到,你们倒是很熟悉她的私事。”
幽议院魔法师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些,腓特烈说:
“索菲娅没有来,但她的侍女,薄荷小姐来了。”
薄荷抱着箱子的手臂收紧,幽议院魔法师看了一眼薄荷手里的盒子,上前想要接过盒子。
“既然是索菲娅小姐交给安妮小姐的东西,可以先交由我们代为保管。等安妮小姐抵达后,我们会转交给她。”
薄荷后退了一步。
“小姐说,要我亲手交给安妮女士。”
幽议院魔法师的手停在半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当然,是我唐突了。”
他收回手,语气敷衍地道歉。
“侍女小姐忠于主人,是值得称赞的事。”
薄荷没有回答,但看见对方的眼神已经变了。
看到这一幕,腓特烈不经意间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
这是警戒的暗号,伊莲娜和百合同时坐直了身子,旁边的第六厅执事也走到窗边,朝着外面其执事,比了同样的手势。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推门而入。
“主教大人!”斥候的呼吸很急,表情有些慌张。
“有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正朝黑石隘堡袭来!”
会议室里的第六厅执事,同时看向窗外,腓特烈皱眉问:
“旗帜?”
“没有旗帜。前锋像骑兵,后方还有步行单位,数量暂时无法确认。”
一名年轻的幽议院魔法师,低声交流了几句,动作显得很可疑。
腓特烈的视线,落在那名年轻魔法师脸上,抬手比了一个手势。
窗边的执事,立刻开始传令:
“关闭城门。”
“吊桥升起。”
“所有守军上墙。”
“会议室通往外侧的走廊,由第六厅封锁。”
执事们迅速退下,腓特烈重新看向幽议院代表。
“看来今天的交涉,需要暂时中止。”
幽议院魔法师缓缓露出笑容。
“不必,或许只是误会。”
“你知道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或许。”
幽议院魔法师垂下眼,没有再回答。
城堡内部开始骚动……
薄荷站在会议室门边,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不断。
有几名幽议院魔法师,以检查“死灵污染残留”为由,要求离开会议室查看走廊和塔楼。
不停有执事来汇报,称随行的幽议院成员,私自在城堡内走动,甚至已经动手打了起来。
伊莲娜转过头,面具朝向幽议院众人,绷紧了手中的铁链。
“不对劲!他们想把城堡变成祭坛!”
这句话落下没多久,窗外的光忽然暗了一些,带着灰冷的死气。
薄荷走到窗边,向莫哈奇瓦尔方向望去,脸色瞬间变白。
众人来到窗子眺望,发现消失的死灵云再次出现,覆盖了莫哈奇瓦尔上空……
灰黑色云层从死城上方涌起,像一片厚重的帷幕,正在一点点吞掉阳光。
薄荷的声音发颤,“小姐还在城里……”眼前的黑云像压在她喉咙上,让她喘不上气。
腓特烈转身看向幽议院代表。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打算彻底撕破脸了吗?”
幽议院魔法师脸上的歉意终于消失,他站起身,长袍下摆无风自动。
“准确来说,我们只是知道索恩洛克……不会这么容易失败。”
会议室地面,忽然亮起幽蓝色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