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书兰拍了拍周茉的肩膀,警告似的看她一眼。
大人走了,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越发尴尬。周茉看了看对面的段永昼,不知道如何开口。
倒是段永昼神色平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吗?”
两人坐下,面朝水波粼粼的游泳池,谁也没有说话。片刻,周茉听见段永昼压低声音,咳嗽了几声。她转头去看,却见他拿手背抵着嘴唇,眉头紧蹙,苍白的脸因为这两声痛苦的咳嗽,总算染上几分血色。
“你没事吧?”
段永昼摇摇头,声音平缓如流水一样:“你自己去玩吧,不用陪着我。”
他这样一说,周茉反倒不好意思走了:“你等等,我去帮你要杯热水。”她牵了牵礼服的裙角,站起身拦住一名服务员。
很快,热水送到段永昼手里,他端着水杯喝了两口,轻声对周茉说了句“多谢”。
周茉干坐着,却不敢走,刚才起身的时候她看见了,唐书兰和周思培就坐在不远处,密切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段永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进屋吗?”
进了酒店大厅,段永昼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周茉:“去玩你自己的吧,放心,如果被问起,我会跟周叔叔说我单独跟你出去玩了。”
周茉一愣:“为什么帮我?”
“你不自在,我也不自在。”段永昼语气平淡。他似乎并不想与她多周旋,微微欠了欠身,绕过她往里去了。
周茉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父母并没有跟进来,迈开脚步,飞快地往大厅后面走去。那儿有条走廊,直通后门的停车场。
拉开后门,停车场里潮湿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周茉深吸一口气,忽听身后的门被拉开,悚然转身,却是一愣。
站在门口的是贺冲。
贺冲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看着她笑得有几分捉摸不透:“好久不见了。”
周茉难掩惊喜:“你怎么在这儿?”他穿着十分正式的西装,上回见他这样打扮,还是在贺宓的葬礼上。不得不说,他穿上西装有一种不同于平常的感觉,是正派又内敛的英俊。
贺冲摸出车钥匙:“去哪儿?送你一程。”
“不知道……随便逛逛吧。”
上了车,贺冲扯下领带,又把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这才觉得舒坦。把车开出停车场,他往周茉身上看了一眼。
她穿着一条样式简单的礼服裙,化了淡妆,头发也认真打理过。好看归好看,但过于精致,总觉得有点儿陌生。
刚才她被父母押着相亲的全过程,他在不远处,一点没落地围观下来了,心情复杂,却又理不出头绪。
周茉打开车里的广播,垂首沉默,神情恹恹。
贺冲收回目光,去摸烟盒,拿出一支烟,滑打火机,细微的“咔嚓”一声,火苗喷出来。贺冲低头凑拢,把烟点燃,吸了一口,再沉沉地吐出来。
他没看周茉,沉声说:“那人看着很正派。”
周茉惊讶,没想到那么难堪的场景居然被贺冲给看见了。她抬眼望去:“你……”
“我看人很准的,他不是坏人。”
那种气恼的感觉又滋生出来,堵得周茉心口发闷:“你什么意思?”
贺冲笑了笑:“陈述事实,没什么意思。”
火气上涌,周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懂什么!”
贺冲顿了顿,转头看过去。
周茉紧咬着唇,眼里泛起水光,委屈一时堵得她喉咙发梗:“你知道为什么家里对我管束这么严格吗?我爷爷是暴利起家,文化层次不高,我爸一直想进入真正的上流阶层。他的方式就是从小培养我,通过联姻达到他晋升的目的……”
眼眶里眼泪在晃动,周茉忍着始终没让它落下:“小时候不懂,以为是对我要求严格。直到十六岁那年,我听见我爸跟我妈把西城有头有脸的家庭挨个数了一遍……”
家世、学历、样貌……称斤轮两,精打细算,那场景过于冷血露骨,让她每每思及,不禁毛骨悚然。
贺冲忽地踩下刹车,周茉身子往前一倾,立马伸手按住中控台。
贺冲左手拿烟,右手伸过来,关掉了电台广播。沉寂之中,烟在车厢里缭绕而起,有些刺鼻。
他看着周茉,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想过这样的人生吗?”
“我……”
“想不想?”
周茉闭上眼:“不想。”
“不想那就去反抗,小打小闹没用。”
周茉抿住唇,一声不吭。她不敢。她一无所有,离开了周家,她什么也不是。
“周茉,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左手捏着的烟蓄了长长一截烟灰,贺冲掸了掸,送进嘴里抽了一口,“我如果不反抗,不为自己争取,我可能早就死了。”
停顿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过于严重了:“当然,你跟我不一样。你想逃离的这种生活,未必不是多数人的向往。”
他把还剩半截的烟掐灭,复又发动了车子。窗外路灯迅速后退,明与暗的纷乱交替之中,周茉始终沉默。
贺冲有一种预感,这番对话之后,他跟周茉不会再见面了。
最后,车停在了离周家不远的路边。贺冲手搭在副驾驶座椅的椅背上,轻轻拍了拍:“下车吧。”
周茉默然地解下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沿路花木扶疏,贺冲没急着走,看着周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影子拖在地上,身影落寞。
忽然,她在一棵树下定住脚步,站立片刻,蹲下身去。
贺冲一愣,想也没想,推开车门奔了过去。
周茉的脑袋深埋在双臂之间,传来细碎的呜咽声。
他抓住周茉的一条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手掌按在她的背上,略一使劲。周茉身子往前一倾,双膝跪在地上,被他结结实实抱入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小姑娘远比想象中瘦弱,伶仃的腕骨,似乎稍一用力就会碎了。她哭得认真,身体颤抖,仿佛着急回家,却又被寒雨淋湿羽翼,不识归途的幼鸟。
贺冲莫名想到了自己的十八岁,高中读完了,大学没考上,无处可去,在一种茫然之中,登上了去部队报到的大巴车。那时候训练完毕,在操场上看着落霞归去,总有一种天地浩大而自己无路可走的恐惧。
成长拔节的痛,比任何伤害都要来得深刻。周茉正在经历,而他已然做不到置身事外。这种心情,可能是不放心,可能是比不放心更深的疼惜,更有可能,是比疼惜更深的喜欢。
贺冲斟酌着,晃了晃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周茉:“再带你去打拳?”
周茉瓮声瓮气地答:“不去。”
“那你饿不饿,带你去找点吃的?”
“不吃。”
贺冲眯眼:“你是不是太难伺候了?能给点面子吗?”
周茉“扑哧”一下,总算笑出声来。
贺冲松了手,扶她蹲起来,伸手拍了拍她裙子膝盖处沾上的灰。她脸上的妆哭花了,又是他熟悉的那个狼狈的小姑娘了。
周茉把贺冲的衣袖拉过来,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
贺冲嫌弃地甩了甩衣袖:“全是鼻涕。”
“没有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