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以外,“红色渡鸦”还说了几个周雨未曾听闻的故事。它们分别是“灵猫”、“至圣预言”、“死莲花”与“漂亮脸儿”。每一篇都很短,内容与其说是神话,不如说是欧洲古代背景下的鬼故事。周雨尽管把它们逐字记录了下来,心里却没有一点头绪和指望。
他又一次跌进迷雾。同一个故事,他已听过四个版本,陈伟和周妤父亲的书一致,荆璜和“红色渡鸦”的书一致。这到底该算怎么回事呢?如果他和“红色渡鸦”所知的出版社确系同一组织,为何要发行两个不同版本的故事?更重要的是,须弥出版社也好,书商sumeru也好,他们的故事源头又是哪里?
在漫无边际的疑云中,他突然想到了周妤的父亲。在周雨记忆中,他是那样一个瘦小佝偻的人,最后几年里苍老得简直像周妤的祖父。他不爱说话,和周雨的交谈恐怕连二十句也不到。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周雨来时淡淡地看上一眼,然后便顾自回到屋内。当他在画室里工作时,甚至根本不会出来接待客人。周雨曾疑心这个看起来脾气古怪的老人不喜欢自己,但周妤却说他历来如此,对谁都是一样。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曾有人上门前来买画,而周妤的父亲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过对方,对比之下,周雨竟然发现自己已颇受优待。
老人的脾性并非一直如此。在他重病的时间里,周妤曾将他年轻时代的照片展示给周雨。上头满面笑容的英俊小伙儿委实令周雨惊讶,而缘何如今他变成这样呢?罗彬瀚知道后评价说他是为爱而狂,整个人都魔怔了。周雨尽管没有出言附和,在心里却未尝没有一丝认同。靳妤的离去损害了他的心智,使他在临终以前都举止怪诞,疯疯癫癫。直至不久前周雨仍然抱存着这样的观点。那些乱七八糟的藏书就是例证,哪个精神状态正常的人会把收集这种东西作为爱好呢?它们有许多损坏严重,内容无稽,来历不明,文学价值与收藏价值同样微小。
但时至今日他的想法已有所不同。当他回顾往事时,突然意识到周妤父亲的离群索居可能并非因为厌恶旁人,而有着更深的理由。靳妤不也独自居住在深山当中吗?周妤不正是在她父亲去世后才突然失踪吗?那位老人对每一个陌生访客的冷淡背后,是否都在担忧着某种危险的到来?倘若真相如此,那么同理推之,老人搜集那些古怪的书籍又是为了什么?答案明明就已在自己眼前——他恐怕和周雨一样,在找须弥出版社,在找玉音女传说,或者某个最终能够指向梦中雨城的线索。或许他以为靳妤的离去与此有关,而直至临终之际,他仍然在苦苦追寻,浑然不知线索已握在掌中。
这个灵光骤闪的念头令他一下战栗起来。他不仅是为周妤父亲的结局而感到难过,更是情不自禁地对自己发问:他也会如此收场吗?他能比那个晚景落寞的老人走得更远吗?那老人尚且有一个女儿相依为命,而他除了回忆外还剩下何物?
他静静地盯着手机屏幕。就在他沉默的这会儿功夫里,“红色渡鸦”又发来了好几条消息。这酷爱交流的艺术家向他连连发问,咨询他手头的故事选集是什么内容。他甚至提出要倒过来花钱买周雨手头的书。
周雨盯着他的红乌鸦头像,当他的呼吸和心跳都恢复如常后,他开始在聊天框里输入文字。
我可以把影印版给你,也许你还需要我帮你翻译上面的内容,他写道,但首先我想请你帮我画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