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冷冷地说:“你好像有事情要做。”
皇女殿下面无表情,咬住罐装橙汁的吸管,直勾勾盯着路明非的眼睛。
她的眸子映出电视屏幕的光,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里面没什么情绪。
但路明非就是觉得有点发毛。
“何出此言。”路明非翘了个二郎腿,脚晃啊晃,做出轻松的样子,眼神却飘向窗外。
夕阳正往城市的天际线下沉,把云层烧成橙红和暗紫交织的颜色。
“不停的拿出来手机又不解锁只是点亮屏幕,是在看时间吧?应该是有什么挺要紧的事情。”零说,她瞥了眼路明非挂在玄关处衣帽架子上的口袋,“你刚才上厕所的时候我跟夏弥稍微检查了一下那里面装的什么,是和服的一种?”
“喂喂这不叫检查啊这叫偷窥隐私。”路明非小声嚷嚷抗议。
“我在网上查说那是甚平,算日式浴衣。”夏弥蜷曲着细细白白的长腿在沙发上晃了晃手机。
沐浴过后的小师妹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短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小水珠,氤氲开洗发水清淡的果香。
她的脸蛋素净,脸颊边还带着点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娇小,像只刚洗完澡的猫。
“又是浴衣又是看时间的,你要去参加花火大会?”零转头看着电视屏幕眼睛一眨也不眨,里面光影流动。
电视正播着无聊的综艺节目,艺人夸张的笑声在逐渐昏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空洞。
这时候太阳正西斜。巨大的落地窗外东京的天色从明亮的湛蓝过渡到温暖的橙黄,再沉入深邃的靛蓝。
黑夜从城市东边的楼宇缝隙间一点点漫上来吞噬掉白昼最后的光亮。
夕阳最后一道橙红色的余晖切过酒店套房光洁的地砖,从阳台的门缝一路延伸,横亘在客厅中央,将空间分割成明暗两半。
光斑在地毯上缓慢移动爬上沙发的扶手,掠过零静默的侧脸,最终停留在茶几边缘,然后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淡越来越细直至彻底消失。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电视屏幕闪烁的光和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
路明非看看小师妹又看看皇女殿下,他挠了挠头发,有些为难地开口:“上杉家主邀请我去看烟花,你们要一起么?听说还有小吃摊会开起来,会有苹果糖和其他的什么日本特产。”
夏弥和零对视一眼。
小师妹冷笑一声把脸别到一边。零则微微调整了重心靠着沙发的扶手支起一只手来撑住自己的脸颊,冰蓝色的眼睛依旧盯着电视屏幕,但显然没在看内容。两个人都久久不说话。
气氛压得路明非有点喘不过气。
“其实我也给你们买了浴衣来着,就在我房间衣柜里。”路明非说。
“诶诶,师兄你怂了啊。”夏弥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伸过来轻轻踹路明非的大腿。
力道软软的,不疼,只是脚踝上系着的那条细细的银色链子随着动作叮叮轻响。
“我开始就准备要叫你们一起的,”路明非赶紧补充,“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为什么不知道怎么开口。”零问。
“因为上杉家主。”路明非说。
既然知道路明非是重生者和先知者,那就没道理不八卦一下这家伙过往的感情生活,在得知路少侠一生清白连姑娘的手都没咋牵过之后夏弥和皇女殿下是有点震惊的……原本关于发生在东京那七天的事情路明非没有要说出去的打算,可几杯烈酒下肚就什么都招了,他和绘梨衣一起做过的事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开车一台租来的豪车从东京过爱媛到梅津寺町,一起在雨中被追杀,当然发生在红井的事情也被剖了出来。
夏弥一直都知道路明非心里是藏着这么个白月光,只不过不知道具体是谁长什么模样又有过怎样的故事。
虽然见到绘梨衣之后凭女孩的直觉和路明非对待绘梨衣时那种异常温柔又克制、甚至带点小心翼翼补偿般的态度,她也有了猜测。
但听路明非亲口证实,听他说起那些细节,听他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描述另一个世界里绘梨衣的结局,感觉终究是不同的。
这不是不开心。
夏弥想。
零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
只是很微妙的情绪。
像是女孩间天然存在的好胜心,又掺杂着心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们在吃醋。
但不是针对绘梨衣,只不过因为那段路明非独自背负的、她们无法参与也无法改变的过去,以及那个过去在他心里留下的、似乎难以磨灭的影子。
“所以你一直在找机会邀请我们么。”零问,把话题拉了回来。
“嗯,”路明非老实承认,“找不到开口的好时机,总觉得怎么说都别扭。不过因为时间已经快到了,所以也不得不说了。”他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她们,“所以要和我们一起么?”
“你面对那女孩的时候应该很羞愧吧?”零忽然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然后慢慢收敛,最后别过脸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
连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都找不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男人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里面的情绪。
他的肩膀似乎塌下去了一点。
“是。”良久,路明非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沙哑一些,“所以这个世界我并不愿意把她拉入这个围绕白王的王座展开的风暴漩涡中。她有父亲和尚未相认的兄弟,家族也并不真的把她当做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只要能把血统彻底稳定下来她就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上杉绘梨衣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平安、普通、也许有点小烦恼但绝无性命之忧的人生。我该做的只不过是为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再顺手宰掉赫尔佐格。”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
这不是临时想出的托词,而是早在心里盘旋过无数遍的念头。
“喂,我说,师兄你真的没意识到么。”夏弥问。
路明非疑惑地转头:“意识到什么?”
夏弥看着他,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迟疑了片刻女孩忽然笑起来,嘴角扬起,露出两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冲淡了之前有些沉闷的气氛。
“没什么。”她说,语气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话说弥美今天晚上好像邀请我们去卡拉OK来着。”零说。弥美是他们在八纮苍孰认识的几个本地女生之一,性格活泼,来自鹿儿岛的乡下听说是犬山家在资助。
路明非歪了歪脑袋,有点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夏弥从沙发上蹦起来,
“是诶是诶!”她啧啧做出懊恼的表情,“哎呀师兄对不起,差点忘了今天晚上不能和你一起去花火大会啦。”
她眨巴着眼睛去看路明非,表情无辜又真诚,真是水一样干净的软妹子啊。
路明非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终于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们注意安全,玩得开心点。”
——隅田川畔花火大会现场附近。
时间临近大会开始,人流已然熙攘。
空气中弥漫着章鱼烧、炒面、苹果糖混合的香气,还有女孩子们身上的浴衣熏香。
道路两旁挂满了圆圆的纸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
路明非穿着深蓝色的甚平,脚踏木屐站在一株枝叶茂盛的枫树下等待。
枫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左右顾盼心说这么多人,要汇合真不是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