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拍了拍绘梨衣的手背,示意她松开些。
绘梨衣慢慢放开他的袖子,但依旧紧紧贴在他身侧。
“大家长客气了。”路明非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舞池,“玉藻前大名鼎鼎,能来这里是我的荣幸。只是没想到上杉家主也在此处。”
“绘梨衣听说你要来,执意要见你。”源稚女从楼梯上缓步走下,他的声音轻柔带着笑意,“这孩子平时很少对谁这么亲近,连我这个哥哥有时都嫉妒呢。”
路明非不置可否。
他当然知道绘梨衣对他的依赖,像是虽然懵懂但源自灵魂深处的亲近感跨越了时空的阻隔。
橘政宗也走下楼梯,他的步伐稳健,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
“绘梨衣是家族珍贵的瑰宝,她的意愿我们自然要尊重。况且路君是贵客,也是绘梨衣难得的朋友,在此相聚也是一桩美事。”
话说得漂亮,但路明非听出了弦外之音。
瑰宝这种东西不是用来形容子女的,橘政宗的意思是绘梨衣是蛇岐八家必须掌控在手中的力量。让她出现在这里,既是示好——看,我们的诚意满满;也是提醒——她终究是上杉家主,是蛇岐八家的一部分。
“路君请上楼吧。”源稚女走到近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已经备好了茶点,这里不太适合谈事情。”他看了一眼舞池中垂首静立的女孩们
路明非点点头,牵起绘梨衣的手。
绘梨衣被他握住时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反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
犬山贺微微躬身,示意由他引路。乌鸦和夜叉连忙退到一边,让开通往楼梯的道路。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跟在犬山贺身后,一步步踏上朱红色的楼梯。
橘政宗和源稚女则跟在稍后的位置。
楼梯盘旋向上,脚下的水晶玻璃映出变幻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
绘梨衣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不再像刚见面时那样紧张,偶尔会侧头看看路明非,眼睛里得到喜欢的玩具店孩子般的雀跃。
路明非则用眼角余光观察身后的橘政宗和源稚女。
橘政宗的视线如蛛网,看似无害,却始终萦绕在他和绘梨衣身上。
而源稚女,这家伙根本就是个笑面虎,脸上总是那种略显阴柔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菊花与刀剑纹样。
犬山贺拉开木门,里面是一间极宽敞的和室。地上铺着厚厚的榻榻米,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黑漆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茶具和几碟和果子。
和室的另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东京港区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星河倒悬。
“路君,请坐。”橘政宗率先在矮桌的主位坐下。
路明非松开绘梨衣的手在客位坐下。绘梨衣很自然地跪坐在他身边,挨得很近,膝盖几乎碰着他的腿。
源稚女坐在橘政宗的下首,犬山贺则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腰背挺直,手依旧放在膝上,分明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穿着素雅和服的侍女无声地进来,为众人斟茶,茶香袅袅升起。
“路君在东京的这些日子,还习惯吗?”橘政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像是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还好。”路明非回答得简短,“比我想象中热闹。”
“东京总是很热闹。”橘政宗啜饮一口,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了,“尤其是最近,热闹得有些过头了。猛鬼众的余孽还在垂死挣扎,一些外来的势力也似乎对这片土地产生了过分的兴趣。”
他看向路明非,眼神依旧温和,却又有几分探询:“圣殿会在路君的领导下短短时间内就在东京站稳了脚跟,还接手了不少猛鬼众留下的遗产,效率之高令人惊叹。陈先生更是雷厉风行手段了得。只是不知……圣殿会对东京是打算短暂驻足,还是有意长久经营?”
话题终于被挑明了。
犬山贺在车上未能得到明确答案的问题,此刻由大家长亲自问了出来。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绘梨衣似乎感觉到气氛变得沉重,她悄悄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扯了扯路明非的衣角。
路明非侧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眼中有一丝担忧。
“大家长,”路明非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圣殿会进入日本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应对猛鬼众的威胁,以及处理一些私人的恩怨。陈先生的做法或许激进了一些,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巩固我们在东京的立足点以防止猛鬼众死灰复燃。”
“防止死灰复燃?”源稚女还是微笑,“可据我所知你们接管的许多产业和地盘与猛鬼众并无直接关联,大多反而触及原本属于本家盟友的领域。这难免会让一些人产生误解,认为圣殿会想要的不仅仅是清除猛鬼众。”
路明非看向源稚女:“源君是担心圣殿会喧宾夺主?”
“不敢。”源稚女微微低头,“只是东京的秩序百年来都由本家勉力维持。骤然涌入过于强大的外力,平衡将被打破。一旦平衡打破混乱滋生,最终受苦的还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蛇岐八家才是东京地下世界的主宰,圣殿会的手伸得太长了。
橘政宗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路君,稚女并非有意质疑。只是本家与猛鬼众争斗百年,深知维持现状不易。如今猛鬼众式微,本是好事,但若圣殿会趁势而入,本家上下难免忧虑。”
他的目光扫过安静坐在路明非身边的绘梨衣,语气更加语重心长:“绘梨衣很喜欢你,把你当作可以信赖的人。我也相信路君并非野心勃勃之辈。但时势如此,身在其位,很多事情并非个人意愿所能左右……陈先生他似乎有更大的图谋。”
路明非冷笑。
这世上陈先生是少有真正亲身体会过路明非力量而没有死去反而被收编的人,在强绝的力量面前,再以家族作为人质被捆绑为前提,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离间计而已,根本就是阳谋。
或者橘政宗也不在乎是否起效,只要埋下一颗种子就好。
“我们并非铁板一块,”路明非缓缓开口,“陈先生有他的想法,我也有我的考量。至于对东京的影响。我只能说,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取代谁或者统治哪里,我的目标只是猛鬼众。”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如果继续肆无忌惮地扩张,也许我们之间会爆发小范围的冲突也说不一定。”橘政宗按着膝盖。
“我并不在乎。”路明非说。
和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犬山贺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源稚女脸上的笑容也消失,眼神变得锐利。
橘政宗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绘梨衣也不安地动了动,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无形压力。
路明非忽然笑了笑,笑得漫不经心:“大事总是一时半会儿谈不出结果,大家长今天请我来总不会只为了讨论这些吧?玉藻前的茶点不错,歌舞也是一绝,不如先享受眼前?”
橘政宗深深看了路明非一眼,也笑起来,笑容重新变得宽和:“路君说得对,是老夫心急了。稚女,让下面准备一下吧,别让贵客觉得我们招待不周。”
源稚女颔首,拍了拍手。
和室的纸门被拉开,先前舞池中的那些女孩们此刻换上了更加庄重典雅的和服,捧着三味线、尺八等乐器鱼贯而入,在房间的一角跪坐下来。
乐声响起,不再是先前有气无力的调子,而是清越悠扬,带着古雅的韵味。
路明非悄悄观察着橘政宗。
是他么,赫尔佐格……
他不敢过多地与橘政宗对视,因为担心被对方看见眼中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