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用不着蒙上眼睛吧?”路明非微笑。
“那倒不用。”犬山贺也微笑,“以路君手下人的情报系统,应该在你登上这辆车开始,就已经将我们的行踪全程纳入监控范围了。”
他将双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膝盖上卧着一柄樱红色的长刀。
窗外东京的夜景向着身后狂奔,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穿短裙的粗短腿日本妹子和被商家摆在门口用来招揽客户的粉红色hello kitty,全都模糊成一片,看不真切。
“犬山家主是和校长同一个年代的人物吧?”路明非问。
犬山贺说:“昂热是我的老师,二战结束的时候我还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而那时候他已经活跃在屠龙战场风头最盛的地方了。”
“我的一部分剑术来自校长,外界都认为我是他的得意门生,这样算来的话您还是我的师兄。”路明非看着窗外。
犬山贺则从后视镜里看着路明非的侧脸。
蛇岐八家没有要与路明非为敌的想法,那是个传说中能够屠杀真龙的男人。
迫于来自各方势力的压力蛇岐八家一直对路明非和所罗门圣殿会在东京的行动中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如今猛鬼众已经几乎被彻底从这座城市中驱逐,圣殿会却仍在不遗余力地扩张,甚至已经开始挤压蛇岐八家的生存空间,这是家主们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如今东京的形势正在越来越紧张,或许路明非本人并没有那个意思,可是那个来自中国南方的陈先生却并不是个安分的人。他热衷于权势,像是闯入静谧森林中的猛虎正在重新划分各自的领土,并且将活跃在东京的街道组织视作自己的猎物。
那是个很强大的敌人,但家族没有办法对他动手,所以他们选择探探路明非的口风。
继续这样下去本家在黑道中的威望会受到极大的打击,哪怕事后圣殿会将自己的势力从日本完全撤出,他们也很难恢复到巅峰。
“那么作为我的同门,犬山家主您是否有什么忠告要对我分享?”路明非转头看向后视镜,在镜子里与犬山贺对视。
犬山贺抿唇。
“圣殿会到底想做什么。”他问,“对东京的影响是长期的,还是短期的。”
路明非沉默。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立刻就懂了。
他其实很难对本家做出任何承诺,因为自从佩戴公卿面具的影武者所伪装的王将被杀死的消息传遍猛鬼众后,圣殿会就已经开始在蛇岐八家没有反应过来的时机开始接管猛鬼众的势力。
这件事情是奥尔露恩和邵南音负责,她们做得不错。尤其在有几位龙君坐镇的情况下,恶鬼们并未能够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只是其他地区的猛鬼众已经立刻被组织中的龙王接管了。
也就是源稚生。
车队渐渐驶入港区,随后在一栋黑水晶般的建筑前停下,路明非抬头去看悬在半空中的巨大霓虹灯招牌。玉藻前俱乐部。
“喔。”路明非说。
“大家长的原意是邀请路君前往源氏重工醒神寺一聚,但源家家主认为作为年轻人你大概会更喜欢热闹点的地方,所以我向他们推荐了家族旗下最奢华的俱乐部。”犬山贺说。
穿黑风衣的男人小跑着来到路明非与犬山贺的车门外为他们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路明非看了眼玉藻前俱乐部颇有些富丽堂皇的大门,又多看了眼犬山贺。
“路君可有疑问?”犬山贺居然落后些许隐隐有更尊崇路明非的意思。
“没什么。”路明非说。
他心想这鬼地方在另一个世界就是犬山家主你的埋骨之地吧?两台重机枪交叉扫射,哪怕有刹那傍身也完全没有幸存的可能……听说后来他们将犬山家主火化的时候烧出来两公斤的弹头。
在路明非心里,玉藻前俱乐部之于犬山贺就像落凤坡之于庞统、两狼山之于杨继业,那是命里有时终须有阎王要你三更死你逃不到五更。
这时候有两个穿鳄鱼皮鞋的家伙急急忙忙从玉藻前俱乐部大门旁边的阴影里跑出来……是乌鸦和夜叉,他们大概正趁着客人尚且没有到来躲在某个角落里抽烟,此时看到路明非已经下车,赶紧迎接上来。
看他们一边往这边小跑一边抖掉衣摆上的烟灰,犬山贺脸上笑容不改,却又在乌鸦与夜叉临近他面前时压低声音:“如果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在少主手下做事,我一定会剁掉你们的手指。”
乌鸦和夜叉打了个哆嗦,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在路明非面前站好。
在这两个源稚女面前红人的引领下,玉藻前俱乐部的大门被推开。
里面空灵剔透,倒像是佛经里说的琉璃世界。
地面是水晶玻璃无缝拼合,五彩斑斓的灯光在脚下变换,古雅的木柱和红崖飞檐代替了穹顶,朱红色的木楼梯沿着四壁盘旋去往更高的楼层,正中央则是巨大的舞池,穿枫红色和服的女孩们在舞池中列队。
她们的肌肤细腻华美,随着在路明非听来其实颇有点有气无力的日本古典音乐翩翩起舞。
“路君你来的并不是时候。”乌鸦小声说,“往日里玉藻前俱乐部是男人的天堂,都说全日本最漂亮的女孩全都集中在涩谷,可你在涩谷看完所有的美人也比不过此处一隅,并且作为贵客你可以自己挑选喜欢的美人共度良宵……”
“其实原本我们也是这样的安排,不过上杉家主只看了一眼就生气地让俱乐部的负责人撤掉了所有那些穿着暴露的姑娘。”犬山贺解释。他看向乌鸦的目光很有点危险,乌鸦赶紧闭上了嘴。
这个时候路明非在舞池的边缘站住了,他看向一边盘旋的朱红色楼梯。
穿巫女服的女孩正提着裙摆小跑着由高处来到低处。
她的发梢和裙摆都随着跑动上下起落,酒红色的长发被红白相间的带子束起来,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随她的跑动轻轻摇晃。
女孩的眉眼中带着惊喜,深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琉璃世界的光,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是绘梨衣。
犬山贺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收敛。但在场其他所有人包括那些训练有素的舞姬都难掩震惊。
上杉家主,那位深居简出血统危险到连家族内部都讳莫如深的月读命,此刻竟像只归巢的雏鸟般张开双手扑进路明非的怀里。
路明非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稳稳站住。
他下意识地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绘梨衣的背上。
女孩的身体很柔软,也很温暖,她用力地往路明非怀里缩了缩,身上有淡淡的、樱花般的香气,混合着干净的皂角味道。
路明非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绘梨衣的鼻尖。
绘梨衣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耳朵尖也红得透明。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却没有躲开,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路明非的肩窝,两只手紧紧攥住了他风衣的袖子。
路明非任由她牵着袖子,微微抬头。
高处,朱红色楼梯的转折平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穿着藏青色纹付羽织和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他的面容儒雅眼神温和,嘴角带恰到好处的长辈般的微笑。
那是张路明非永生不忘的脸……橘政宗。
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或者说,披着橘政宗外皮的赫尔佐格。
站在橘政宗身边略微靠后半步的是源稚女。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纤细,阴柔秀美的脸上带着微笑,正抬起手遥遥地向路明非打着招呼,姿态从容,根本就是在欢迎久别重逢的友人。
舞池中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枫红色和服的女孩们垂首静立,连呼吸都放轻。
乌鸦和夜叉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犬山贺则站在路明非侧后方,双手依旧按在膝前,只是那柄樱红色的长刀被他放在更不易被察觉的位置。
路明非的目光掠过源稚女,最终定格在橘政宗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个平静无波,一个温和含笑,却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寂静中碰撞摩擦。
绘梨衣居然察觉到气氛的凝滞,她稍稍松开攥着路明非袖子的手,抬起头顺路明非的视线望去。
看到橘政宗和源稚女时她眨了眨眼,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敬畏或紧张,只是又往路明非身边靠了靠。
“路君,欢迎光临。”最终还是橘政宗打破沉默。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者特有的包容力,“本该在醒神寺那样清静的地方招待你,但稚女说年轻人或许更喜欢热闹些的场所。希望玉藻前不会让你觉得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