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影的宣发能力，确实名不虚传。
三月最后两天，国内影视行业的主流媒体上，铺天盖地全是《南京照相馆》定档五一的新闻。
任夏看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推送，一条接一条——新浪娱乐、腾讯娱乐、网易娱乐、搜狐娱乐、凤凰娱乐......
几乎叫得上名字的门户网站，全在首页挂着《南京照相馆》的新闻。
有的标题偏报道向：“任夏导演处女作《南京照相馆》定档五一，濮存新领衔主演”
有的标题偏评论向：“从影评人到导演：任夏的知行合一”
还有的标题明显在撩拨情绪：“三十万亡灵的等待：这部南京大屠杀电影终于来了”
任夏一条条刷过去，心中暗自感叹。
这就是座山雕的能量。
不是说这些媒体给中影面子，当然也有这个成分。
更关键的是，中影的宣发团队知道怎么用资源。同样的新闻，发给十家媒体，十家媒体会从十个角度去写，覆盖十种不同口味的读者。
这不是花钱能买来的，这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四月三号，陈宇送来一份文件。
“任导，中影那边给的行程表。”
任夏接过来看了一眼，饶是他重生后已经很少有什么能让他震惊，此刻也愣了一下。
未来一个月，他要连跑六十个通告。
平均每天两个。
这还只是上映前的。上映之后的临时加场，还没有计算在内。
他抬起头，看向陈宇：“这是要把我榨干？”
陈宇苦笑：“中影的人说，这是正常操作。那些一线导演新片上映，都是这个密度。有的比这还狠，一天跑三四个城市的都有。”
任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别想着偷懒。”
他把行程表收起来，给金驰打了个电话，让他通知所有演员，准备开始跑通告。
四月五号，所有演员在首都集结。
金驰拿着那份行程表，脸上的表情和任夏三天前一模一样——先是愣住，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也太密了吧？”
任夏没说话，但旁边张驿开口了：“金导，这还叫密？我听说过有的片子宣发期一天跑七个通告的，从早上六点跑到凌晨两点，连轴转。”
张诵文也点头：“中影的宣发，圈里出了名的狠。但他们狠归狠，效果也是真的好。”
陈素接了一句：“更关键的是，咱们这个档期是临时定的。这些通告，都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
那些黄金时段的访谈节目，那些热门频道的专题栏目，那些早就排好的宣发档期，正常情况下，至少要提前两三个月预约。
而现在，离上映只剩不到一个月，中影硬是把这些东西抢过来了。
怎么抢的？
用资源换的。用面子换的。用霸道换的。
任夏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给韩三评发了条消息：
“韩董，行程收到了。多谢。”
十分钟后，韩三评回复：
“任导客气。等你票房破纪录，请我喝酒。”
任夏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座山雕毕竟是座山雕，越老越成精。
四月七号，宣发团队正式启程，第一站：首都，央视，六公主。
任夏在央视的演播厅里接受采访时，沪上的黄浦江畔，张浩然正坐在那间他常去的咖啡厅里。
这家咖啡厅在江边，二楼，落地窗正对着陆家嘴。张浩然喜欢这个位置，因为视野好，因为安静，因为能让他静下心来想事情。
此刻他正盯着墙上那台电视机。
央视电影频道。
《光影星播客》栏目正在播出对《南京照相馆》剧组的专访。
屏幕里，任夏坐在主持人旁边，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衬衫，神情平静。濮存新坐在他右侧，张驿、陈素、张诵文、杨皓瑀依次排开。刘浩然坐在最边上，十七岁的脸上带着点腼腆，但眼神已经比同龄人沉稳许多。
张浩然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三个月了。
从任夏把那个题目交给他，到现在整整三个月。
他看了不下五十部电影。
国内的，国外的，老片，新片，只要沾边，一部不落。
《北京遇上西雅图》《中国合伙人》《杜拉拉升职记》《非诚勿扰》《非诚勿扰2》《非常完美》《一夜惊喜》《亲密敌人》《单身男女》《志明与春娇》......
还有更早的那些，《黄河绝恋》《红河谷》《紫日》《红色恋人》《鸳鸯蝴蝶》《恋爱中的宝贝》......
他一开始只是在找证据，想论证任夏说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在国内的电影里，欧美人总是以天使的形象出现？
但看着看着，他发现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这不是偶然的几部电影的问题。
这是一个系统。
一个用二十年时间，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中国人永远是等待被拯救的那一方，西方人永远是伸出援手的那一方。
中国人永远是愚昧的、落后的、需要启蒙的，西方人永远是文明的、先进的、值得学习的。
中国永远是灰暗的、压抑的、让人想逃离的，西方永远是光明的、自由的、让人向往的。
这不是一两部电影的巧合。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文化自卑。
但最让张浩然心惊的，不是这些电影本身。
是这些电影获得的待遇。
《北京遇上西雅图》，票房五亿，豆瓣评分7.5，被誉为“国产爱情片标杆”。
《中国合伙人》，票房五亿，豆瓣评分7.6，被誉为“中国梦的完美诠释”。
《非诚勿扰》，票房三亿，豆瓣评分7.2，冯氏喜剧的巅峰之作。
《杜拉拉升职记》，票房一亿，豆瓣评分6.5，开启了国产职场剧的先河。
每一部都被捧上天。每一部都被当成成功案例。每一部都被无数人模仿。
而那些真正扎根中国土地的电影呢？
那些拍普通中国人、普通中国事、普通中国情感的电影呢？
它们在哪儿？
它们在院线里待不到一周就被下架。它们在豆瓣上评分低得可怜。它们被嘲笑“土”、“low”、“没品位”。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不是没有人拍中国的故事。
是拍了也没人看。
因为观众的审美已经被那些“天使论电影”塑造了。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只有那些有西方元素、有异国情调、有“国际视野”的电影，才是高级的。
那些纯粹的、中国的、本土的故事，太土了，不想看。
张浩然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两周以前就已经有了灵感，打算做一部天使论的视频出来，连题材都选好了。但当时，任导的电影能否上映还是未知数，为了不影响任导那边，他只好暂时忍着。
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他总算可以动笔了。
喝过咖啡，张浩然回到了他的住处，打开电脑，找到他此前写的部分文稿。
标题是：《北京遇上西雅图：一部精心包装的自我殖民说明书》
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敲。
“2013年，《北京遇上西雅图》上映，票房破五亿，口碑爆棚。豆瓣评分7.5，被誉为‘国产爱情片的标杆’。
但我看完之后，心里只有一个问题：
文佳佳，你为什么非要跑到美国去生孩子？
电影给了我们一个解释：为了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
什么是更好的未来？
电影里没有明说，但镜头语言替它说了。
文佳佳在BJ的生活：住豪宅，开豪车，买名牌包。但她不开心。她跟父亲吵架，她跟朋友抱怨，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脸上写满了厌弃。
文佳佳在西雅图的生活：住小公寓，开二手车，自己做饭。但她开心。她笑了，笑得阳光灿烂，笑得发自肺腑，笑得让观众觉得原来这才是生活。
电影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观众：物质不重要，精神才重要。而在中国的物质生活里，你找不到精神；只有到美国，你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这套话术，二十年前是用来骗知识分子的，十年前是用来骗留学生的，现在用来骗孕妇了。
这就是这部电影的第一重问题：它把‘去美国’包装成了‘寻找自我’的精神之旅。
但问题在于，寻找自我这件事，凭什么一定要去美国才能完成？
一个BJ姑娘，为什么不能在BJ找到自我？
一个中国女人，为什么一定要跑到西雅图才能笑得出来？
这是电影永远不会问的问题。因为问出来，那套精心包装的话术就破了。”
张浩然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想起去年自己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的感觉。那时候他还没毕业，和女朋友一起看，看完之后女朋友疯狂在社媒上推荐，他也跟着赞同。
但现在再看，去年觉得正常的剧情，每一帧都透着诡异。
他继续敲：
“再看Frank。
吴秀波饰演的Frank，BJ某著名医院的心血管外科医生，副教授，业务骨干。因为女儿的教育问题，放弃国内一切，去美国当了个月子中心的司机兼月嫂。
编剧给他设计了一句台词：‘我女儿在美国上学，她开心。’
就这么简单。
一个奋斗了二十年才爬上副教授位置的男人，一个在国内可以给无数人治病的心外科专家，为了女儿开心，就放弃了事业，放弃了专业，放弃了二十年的积累，跑到美国去当月嫂。
这是正常人会做的选择吗？
不是。
这是编剧想让你相信的选择。
编剧想让你相信：美国的快乐教育比中国的三甲医院更重要。美国的轻松童年比中国的专业成就更重要。美国当月嫂的尊严比中国当教授的尊严更重要。
这就是这部电影的第二重问题：它用为孩子好这个最正当的理由，完成了对中国职业尊严的彻底否定。
Frank的选择在告诉观众：你在中国取得的任何成就，都比不上你孩子在美国的‘开心’。你奋斗二十年积累的一切，都可以为了一个美国梦而放弃。
这套话术，比直接骂中国恶毒一百倍。因为它在用温情脉脉的方式，让你主动否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