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主角之外,还有配角。”
“海清饰演的周逸,上海白领,女同性恋,同样去美国生孩子。她的台词里有一句:‘国内的环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在国内没法活。”
没法活。
这是编剧借由周逸之口,说出的对国内的评价。
一个拥有十四亿人口的国家,一个每天都在发生着无数故事的国家,在编剧眼里,是让‘这样的人没法活’的地方。
那美国呢?
美国当然能活。美国当然包容。美国当然文明。
所以周逸去了美国,找到了爱情,生下了孩子,过上了幸福生活。
这是电影告诉我们的。
但我想问一句:美国真的那么包容吗?
2013年,美国有多少个州承认同性婚姻?答案是12个。剩下的38个州,同性婚姻依然非法。
但在电影里,这些都不存在。美国就是完美的,就是包容的,就是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生活的天堂。
这不是拍电影。
这是拍宣传片。拍给美国人看的宣传片。”
凌晨三点,张浩然敲完第一部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些许凉意。楼下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
他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画面:文佳佳在西雅图的街头笑得那么开心,Frank开着车穿梭在异国的街道,周逸和她的爱人抱着孩子幸福地依偎......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电影里,Frank在西雅图开的车,是一辆老旧的丰田。
而他在BJ开的车呢?电影里没拍。但一个三甲医院的副教授,开的车至少不会比那辆丰田差。
但电影不会让你注意到这个。
它只会让你看到:Frank在美国开破车,但他很开心。他在中国开好车,但他不开心。
所以,开心比车重要。
而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Frank在中国确实不开心。
为什么在中国不开心?
因为女儿的教育。因为国内的竞争压力。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环境问题”。
但电影有没有想过:Frank在中国的不开心,是谁造成的?
是他自己,是他自己选择了放弃。是他自己选择了逃避。是他自己觉得女儿在国内上学不会开心,所以干脆不让她试。
但电影不会说这个。
它只会说:都是这个国家的错。都是这个环境的错。都是这个社会的错。
然后告诉你:去美国吧,那里能解决一切。
张浩然掐灭烟,回到电脑前,开始写第二部分。
这一部分,他要写的是城市。
“《北京遇上西雅图》这个片名,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隐喻系统。”
BJ。西雅图。
一个是中国的首都,两千多万人的超级大都市,三千年历史的文化古都。一个是美国的边陲小城,六十万人,以雨多和星巴克总部闻名。
但在电影里,这两个城市的份量是完全不对等的。
BJ的戏份加起来不到十分钟。但这十分钟里,全是阴天,全是灰蒙蒙的色调,全是拥挤的人群和堵塞的车流。文佳佳在BJ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雾霾,脸上写满了‘终于要走了’的如释重负。
西雅图的戏份占了全片百分之九十。而这百分之九十里,全是晴天,全是暖色调的滤镜,全是慢镜头下的优美风景。文佳佳到西雅图的第一个镜头,是她站在阳光下,仰起头,闭上眼睛,深呼吸,笑了。
这不是城市对比。
这是天堂与地狱的对比。
这就是这部电影的第三重问题:它用视觉语言完成了对中国的系统性污名化。
有人会说:这是艺术创作,不是新闻报道。BJ也有晴天,西雅图也下雨,导演有权选择怎么拍。
说得对。
导演有权选择怎么拍。
但问题是:为什么中国导演在拍中国的时候,永远只选择那些灰蒙蒙的、压抑的、让人窒息的画面?为什么他们在拍外国的时候,永远只选择那些阳光明媚的、温暖的、让人向往的画面?
这不是偶然。
这是二十年形成的美学传统。
在这个传统里,中国只能是灰的,外国只能是蓝的。中国只能是沉重的,外国只能是轻盈的。中国只能是逃离的背景,外国只能是抵达的目的地。
这套美学传统,比任何宣传都有效。因为它不是在告诉你‘中国不好’,而是让你‘觉得’中国不好。”
张浩然停下来,调出几张截图。
《非诚勿扰》:秦奋在杭州西溪湿地相亲,画面很美。但真正让他心动的,是在北海道。北海道的雪景,北海道的温泉,北海道的小路。那些镜头,比杭州的美景镜头时长多十倍,拍得也用心十倍。
《杜拉拉升职记》:杜拉拉最后去了泰国。泰国的海滩,泰国的阳光,泰国的笑容。比BJ的办公室美上一万倍。
《一夜惊喜》:米雪最后和那个混血男人在一起了。混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西方。意味着高级。意味着更好的选择。
张浩然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分析。
他看到的是一个系统。
一个用二十年时间,用几百部电影,用几千个镜头,一帧一帧构建起来的系统。
这个系统不骂中国。它只是让中国变得不好看。
这个系统不夸西方。它只是让西方变得很好看。
不好看的,自然是想逃离的。好看的,自然是向往的。
就这么简单、低调、却又无孔不入,润物细无声。
凌晨一点,第二部分完成。
张浩然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截图,歇息了半个小时,抽了两根烟,然后写第三部分。
这一部分,他要做总结。
“前面两篇,我们拆了《北京遇上西雅图》的人物和城市。现在,让我们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这部电影,到底想说什么?
表面上看,它在说爱情。一个拜金的北京女孩,一个落魄的美国华裔司机,在西雅图相遇,相爱,最终走到一起。
但爱情只是包装。
它真正想说的,是下面这几句话:
第一,中国女人只有到美国才能找到真爱。
第二,中国男人只有在美国才能找回尊严。
第三,中国孩子只有在美国才有光明的未来。
第四,中国的一切都可以为了美国而放弃。
这就是这部电影的核心信息。
它不是爱情片。它是宣传片。宣传‘美国梦’的宣传片。
但最讽刺的是,拍这部宣传片的人,没有一个美国人。
导演薛晓路,中国人。编剧薛晓路,中国人。主演汤唯,中国人。主演吴秀波,中国人。出品方安乐电影,中国香港公司。
一帮中国人,拍了一部告诉中国人‘美国更好’的电影,赚了中国人的钱,然后被中国人捧上天。
这就是文化殖民的最高境界。
殖民者不需要亲自来。
被殖民的人会替他们完成所有工作。”
张浩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资料。
薛肖路导演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我想拍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人在异乡,更容易找到自己。”
张浩然相信这句话:这位女导演真的相信,人在异乡,更容易找到自己。
所以她让文佳佳去西雅图找自己,让Frank在美国重新活一次,让所有角色在异国他乡完成自我救赎。
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话本身,就是被殖民的结果。
因为真正的自我,从来不需要异乡来成全。
能在异乡找到的,不是自我,是幻象。
张浩然继续敲:
“这就是‘天使论’最可怕的地方,它不需要骂中国,它只需要让你相信:外面的世界更精彩。
它不需要贬低你,它只需要让你觉得:更好的自己,在别处。
它不需要强迫你,它只需要让你主动选择离开。
那些看完《北京遇上西雅图》之后想去美国生孩子的人,那些看完《非诚勿扰》之后想去北海道求婚的人,那些看完《杜拉拉升职记》之后想去泰国度假的人——
他们不是被强迫的。
他们是主动选择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主动选择’,早就被那套美学传统规定好了。
你以为你在选择。
其实你只是在重复别人设计好的路径。”
凌晨三点,张浩然敲完最后一段:
“任导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国内的电影剧情之中,欧美人的形象,总是以类似于拯救主角的天使类形象出现?
我当时回答不上来。
现在我明白了。
因为我们的创作者们,已经被殖民了。
不是领土的殖民。
是精神的殖民。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西方就是天使,中国就是凡人。西方就是拯救者,中国就是被拯救者。西方就是该向往的,中国就是该逃离的。
所以他们拍出来的电影,永远在重复同一个故事:
一个中国人,遇到一个西方人,然后被拯救。
这个故事,他们拍了二十年。
拍出了无数票房神话,无数口碑佳作,无数经典镜头。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一个这样的故事,都在潜移默化的告诉观众:你的国家不行。
国内的文化不行,所以需要被拯救。
国内的环境不行,所以需要去外面。
国内的制度不行,所以别待在这里。
二十年,一代人,就这样被塑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