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可以去血站看看，如果你们国家的人想看真实的美国是什么样子，那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第二天一早，胡隽吃过早饭，就骑着车子来到了血站。
血站开在金斯县医疗中心的不远处，和支票兑现点是邻居。
血站规模不大，但门口排着的队伍却很长。
胡隽数了数，大概四十多个人。
他第一反应是：这些人看起来……挺正常的。
白人居多，也有黑人和拉丁裔。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六十多岁都有。穿着五花八门——有穿工装的，有穿超市制服的，有穿廉价运动服的，也有穿着皱巴巴衬衫、像是刚从办公室下班的。
没有流浪汉。没有瘾君子。就是一群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
胡隽没着急上前。他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靠墙站着，先观察。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个人进去，大概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出来——那是一次完整的血浆捐献流程：登记、体检、插针、分离血浆、拔针、拿钱。
出来的人，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如释重负，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边走一边数着手里那张预付扣账卡上的余额，然后小心地揣进兜里。
胡隽观察了一个多小时，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走到队伍末尾，排在一个中年男人后面。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工装裤，双手插在兜里，盯着地面发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胡隽很熟悉——是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眼神。
“哥们儿，”胡隽用英语搭话，“第一次来？”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摇摇头：“第十二次了。”
“这么多次？”
“去年开始的。”那人说，“没办法，房租涨了。”
“噢，SHIT，我也是因为这个。”
胡隽故意开口骂了两句，迅速和这个男人热络起来，没一会儿就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大致情况。
他叫丹尼尔，在布鲁克林一家仓库开叉车，时薪十八美元。去年房东把租金从一千六涨到两千一，他算了一下，每个月多了五百块开销。
丹尼尔说：“房租两千一，车贷四百五，保险一百八，水电燃气三百，网费电话费一百五，两个孩子的校服午餐杂费五百——还没算吃饭，钱已经没了。”
胡隽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发现他说的数字严丝合缝。
“所以你来卖血？”
“不然呢？”丹尼尔看着他，“砍掉哪一项？不交房租睡大街？不还车贷车被拖走？不给孩子们吃饭？”
胡隽沉默了。
“我算过，一个月卖四次，能多拿两百六十块，够吃饭了。”丹尼尔话匣子打开，却有些意犹未尽，他顿了顿，又说：“我妻子也来卖过血，但是这个月她怀孕了，不能来了，我原来每个月只需要卖两次，现在得来卖四次血了。”
“嘿，哥们，我不想瞒你，我是个记者。”
胡隽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百美元，“如果说让你把刚才的故事卖给我，当着摄像机再讲一遍，给你两百美元，你愿不愿意干。”
“当然愿意，这种烂大街的故事换两百美元，谁不愿意？”
那人先是有些惊愕，但看到胡隽认真的模样，连忙开口答应，生怕眼前的年轻人反悔。
“那到这边来。”
胡隽离开队伍，把丹尼尔招呼到一旁清净的地方，打开摄像机，把他的故事录制完，然后当场给了他两百美元。
“嘿，哥们，你还要别人的故事吗？我可以为你介绍别的人，他们也有故事，每个人给我50美元如何？”
丹尼尔拿了钱却没走，而是指了指后面排队的那些人。
这些排队的人当中，有一多半是和他一样经常来卖血的人，他们彼此之间都认识。
他却觉得胡隽可能是个雏儿，把他当成了发财的机会。
“可以，但不是每人五十美元，我没有那么多经费。”
胡隽从丹尼尔眼中的贪婪就猜出了他的想法，直接打断了他的美梦：“嘿，丹尼尔，听着，每个不一样的故事，给讲故事的100美元，给你20美元，如果重复了，哪怕是来一百个人，我也不会给你们一分钱。”
“好吧，精明的东方小子。”
丹尼尔美梦破碎，但好歹也有了个赚钱的机会，一面嘟囔一面快速转身来到队伍中挑选，不一会儿就给胡隽带来了一个人。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女性，穿着超市制服，手里攥着那张血浆中心的预付卡。
“你刚才说什么？一百美元？”
胡隽点头：“对。讲讲你的故事。录下来。讲完就给钱。”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讲什么故事？”
“随便。你为什么要来卖血？你遇到了什么难处？你日子过得怎么样？想讲什么都行。”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讲。”
她叫格洛丽亚，五十七岁，在养老院做护工，干了二十年。胡隽把她带到旁边一个安静的角落，打开摄像机。
格洛丽亚的丈夫五年前去世了，留下一点保险金，她用来付了房子的首付——一间小公寓，在布鲁克林边缘，三十多平米。月供加上地税保险，每个月九百多。
她每个月工资两千出头，扣完税剩一千七。房贷九百，车贷两百，汽油一百，水电一百五，手机四十。还剩三百多。
三百多，够一个月吃饭，勉强。
但人有旦夕祸福。
去年冬天，她的车坏了。变速箱大修，两千三百块。她没有存款，只能刷信用卡。
今年春天，她牙疼了两个月，实在扛不住去了诊所。一颗牙要做根管治疗，保险只报一半，自付六百块。又刷信用卡。
上个月，房东说她住的公寓要装修，让她三个月内搬走。她找了几个月，发现同样的房子，现在月租要一千二——比她现在的月供还贵三百。
“我算了一下，”格洛丽亚说，声音很平，“信用卡欠了四千多，每个月最低还款一百五。房贷九百。车贷两百。汽油一百。水电一百五。手机四十。吃饭怎么也要两三百。加起来，一千八。我一个月挣一千七，还不够。”
“所以你来卖血？”
“一周两次，一个月能多四百。”格洛丽亚说，“够还信用卡，还能剩点吃饭。”
胡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您没想过申请什么补助吗？”
格洛丽亚看着他，那眼神让胡隽心里一紧。
“我试过。”她说，“食物券，我不够资格。住房补助，排队要排三年。能源补贴，也是要排队。什么都排不上。”
“我只能来卖血了，每个月的收入总是差那么一点。如果不卖血，就算能领食物券，估计到时候我和孩子也要在街上当流浪汉。”
胡隽的脑子里“叮”了一声。
刚好差一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递给格洛丽亚。
格洛丽亚接过去，小心地折好，揣进内衣口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谢谢你，小伙子。”她说，“这钱够我吃两周了。”
第二个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背着双肩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气。他叫凯尔，在纽约城市大学读大三。
“学费太贵了。”凯尔说，“我贷了三万五，每个月要还三百多。毕业之后才开始还，但现在利息已经滚起来了。”
“那你现在怎么生活？”
“打工。”凯尔说，“我在星巴克打工，一周二十多个小时，最低工资。够付房租，够吃饭，刚好差一点，所以只等来卖血。”
“刚好差一点”这几个字，又从胡隽脑子里蹦出来。
“那你怎么还贷款？”
“不还。”凯尔说，“先欠着。等毕业再说。”
“利息不会滚吗？”
“会。”凯尔点头，“但我有什么办法？我现在一个月挣那点钱，付完房租就没了。学费贷款可以延期，房租不行。”
第三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一看就是刚从办公室出来的那种人。他叫迈克尔，四十五岁，曾经是华尔街的金融分析师。
“08年金融危机被裁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之后再也找不到同等级的工作。干过销售、开过网约车、送过外卖，现在在一个停车场当管理员，时薪十四美元。
“房子呢？”
“早没了。”迈克尔说，“被裁那年就没了。现在我住在一个地下室里，月租六百。”
他顿了顿，又说：“我有时候会梦到自己还在那间办公室，穿着西装，对着电脑屏幕。醒来的时候，要好几分钟才能反应过来，现在的生活是真的。”
第四个是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个两岁多的孩子。她叫凯瑟琳，四十三岁，单亲妈妈，有两个孩子。她在超市收银，时薪十一美元。
“我女儿哮喘。”她说，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孩子，“每个月的药要两百多。有保险，但那个药不在保险目录里，只能自费。”
“那你怎么办？”
“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她说，“晚上下班后去麦当劳再打一份工。凌晨两点回家，睡到七点，起来送孩子上学，然后去超市上班。”
“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让胡隽心里发酸。
“好好睡一觉。”她说，“不被闹钟吵醒的那种。”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讲完，胡隽就递过去一张一百美元的现金。
有人拿钱的时候手在抖，有人接过去就赶紧揣起来，有人拿到钱的时候哭了，有人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哽咽。
胡隽的背包里本来装了两千多美元，到下午五点的时候，只剩一千了。
他收摊的时候，还有八个人排着队，眼巴巴地看着他。
“嘿，我今天实在听不了了。”
胡隽看着已经有些见黑的夜色，不敢继续停留在街面上，但他看着那些带着祈求的面孔，也有些于心不忍，给每个人分了一百美元。
“这些钱算是定金，你们把各自的故事录个视频，发到我的邮箱之中。”
这话其实更多是自我安慰，胡隽清楚，今天领了钱以后，这八个人估计一个能给自己发视频的都没有。
“多谢先生。”
“感恩先生，上帝保佑您。”
“感谢主的指引，你正在做善事。”
排队的八人纷纷道谢，领了钱以后各自离开，胡隽也赶忙骑上自己车子，一路猛蹬，终于在太阳彻底落山前，逃离了这处混乱而危险的街区。
风声呼啸，胡隽骑车飞快，但一路上除了紧张感，还有今天遇到的那些人的故事。
丹尼尔、格洛丽亚、凯尔、迈克尔、凯瑟琳、罗伯特……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张脸。每一张脸后面，都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即将跌落在破产边缘的家庭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