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布鲁克林公寓的百叶窗,在凌乱的床单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胡隽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身侧的女人还在酣睡,蜜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绵长。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光滑的肩膀和锁骨,上面还残留着昨晚激烈后的淡淡红痕。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衣服、袜子、还有黛安那条油亮的丝袜,东一件西一件,彰显着昨天的激烈。
“又废了一条。”胡隽捡起自己的内裤,看着上面撕裂的口子,嘴角抽了抽。
欧美女人的疯狂和主动远超他的想象,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条了。
浴室里,他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有些恍惚。
四个月了。
从去年圣诞节那晚开始,他就稀里糊涂地住进了黛安家里。
起初只是说暂住几天,后来变成一周,再后来,他的牙刷、剃须刀、换洗衣物,一样一样地出现在这个公寓里。
等寒假结束从国内回来,他干脆连学生宿舍都没回,直接拖着行李箱住进了这里。
隔壁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到洗漱间门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在胡隽旁边,仰起头看着他。
“Sixboy,让一让,我要尿尿。”
胡隽满嘴泡沫,低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小姑娘,无奈地往旁边让了让:“薇薇安,我说了多少次,别叫我Sixboy。”
“可是妈妈说,你是第六个住进来的。”
薇薇安理直气壮地说,“前五个分别是Kevin、Mike、John、David、Tony,你是Sixboy,没错啊。”
胡隽噎住了。
他含着牙刷,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是黛安的女儿,薇薇安。她的父亲史蒂夫曾经是美国海军陆战队装甲部队的士兵,在伊拉克服役过。胡隽在黛安的床头柜上看过史蒂夫的照片,穿着军装抱着女儿薇薇安和妻子黛安,一副幸福美满的样子。
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贫铀弹的污染在他体内埋下了癌症的种子。退伍后,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癌症在美国虽然不是必死的绝症,但治疗费用却高得吓人。
史蒂夫当然申请过老兵事务部的伤残补偿,却始终拿不到“服役期间毒物暴露直接关联”的DIC认证。
没有这个认证,史蒂夫的医疗费只能靠他们自己买的商业医保。而保险公司的拒赔率,高得令人绝望。
一张账单,两张账单,三张账单。
存款见了底,房子差点卖掉。史蒂夫看着妻子一天天憔悴,看着女儿还那么小,最后吞枪自杀。
“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薇薇安曾经这样跟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胡隽没有追问。
他只知道,史蒂夫死后,黛安没有把房子卖掉。她靠着专门帮那些濒临破产的病人处理房产抵押,勉强撑住了这个家。
再加上史蒂夫父母每个月给孙女的接济,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庭,总算没有彻底散架。
当然,胡隽也隐约猜得到,黛安拿下金斯县医疗中心附近那片街区的房产处置权,恐怕不止是靠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毕竟自己都有了个Sixboy的名头。
这个称呼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薇薇安有一双和她妈妈一样的灰蓝色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睫毛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
“薇薇安,你昨晚睡得好吗?”胡隽问。
“睡得不好,我听见你们打架了。”薇薇安抬着脸,仰头看他,“Sixboy,你今天会送我去上学吗?”
“今天不行,我也要去上学。”胡隽漱完口,用毛巾擦了擦脸。
“你学什么?”
“学赚钱啊,赚钱了给你买个漂亮的小裙子。”
胡隽低下身来,捏了捏薇薇安的脸庞。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黛安醒了。
胡隽走出去时,她已经穿好衣服,来到厨房开始做饭,晨光里,她那张三十岁的脸有些慵懒的倦意,但眉眼间还是那种让胡隽心跳加速的魅力。
“薇薇安又在叫你Sixboy?”她回过头来,嘴角微微勾起。
“你能不能管管她?”
“管什么?”黛安挑了挑眉,“她说的是事实,说不定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到时候下一个就是sevenboy。”
胡隽噎住,干脆不接话,回到卧室换好衣服,然后出来吃早饭。
早饭后,黛安送薇薇安去上学,胡隽自己骑车来到学校,刚刚在教室内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内就收到了这个月的信用卡扣款信息。
四千三百美元。
扣完这个月的信用卡以后,胡隽账户上就只剩下不到七千美元。
“日子过得是舒坦,花钱也是真快啊......”
胡隽不禁有些恍然。
任夏买视频的那二十万美元,他留在国内爸妈账户上十八万,自己留着的两万,原本以为够自己生活一年。
结果和黛安在一起还不到四个月,就只剩三分之一了。
当然,这些钱不只是花在了黛安身上,事实上他自己的学费、生活费,往来美国的机票就占了一多半,剩下的那些钱,才是他和黛安共同生活的开支。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正常美国家庭的开销是这么种类繁多,也这么大。
除了水电、保险、薇薇安的学费、超市的账单、加油的钱等正常的费用以外,还有各种名目繁多的税目,各种必须买的保险,甚至于必须向福音教会捐助的善款.
......每一项都不多,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当然,这些钱不是由胡隽全拿,事实上黛安拿的才是大头,甚至于黛安还没少给胡隽买衣服,这让曾经谈过一个留学女,被PUA了一年的胡隽非常感动,加上他到底是有些大男子主义,因此还是主动拿了不少钱。
在美国生活了几个月以后,胡隽这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黛安回到家里,累得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
不是她想过这种生活。
是不过这种生活,她和薇薇安就得露宿街头。
“还是赚点钱吧。”
胡隽叹了口气,登陆自己的B站账号。
而自从和任夏做了那一笔二十万美金的买卖以后,他也没了以前赚钱的动力,甚至连视频都不拍了,B站账号早就不再是留学生群体的头部,甚至因为长时间不更新,粉丝掉到了高峰时的一半都不到。
考虑到可能马上陷入财务危机,给家里要钱倒不是张不开嘴,只是一直要难免也会让家里担心,胡隽还是觉得自己要重新捡起曾经的那个B站账号,拍视频赚钱来改善自己的财务状况。
胡隽登录账号,点进首页,愣住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B站吗?
板块分类从原来的四大块,变成了十几个平行的分区。游戏、生活、知识、影视、音乐、舞蹈、科技......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他点进生活区,各种分类更是眼花缭乱:美妆、探险、泡妞教程、推销技巧、做饭、养花、钓鱼、文玩、农村日常……
一个叫“花农兄弟”的账号,视频封面是两个晒得黝黑的农村青年,标题是“今天吃只竹鼠,很漂亮”。播放量:七十四万。
一个叫“美食作家王铁柱”的账号,视频里一个厨师在宽油爆炒,标题是“家常红烧肉的做法,肥而不腻”。播放量:一百多万。
一个叫“李子七”的账号,视频里一个古装女子在田园里干活,标题是“春天的味道:槐花糕”。播放量:两百多万。
胡隽一条一条刷下去,越刷越惊讶。
这些视频,跟他在美国看到的那些公知吹的“中国土味文化”完全不一样。
它们不土。它们精致。它们真实。它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让看的人忍不住想继续看下去。
他刷了一个多小时,才想起来正事。
“拍啥能火呢?”
几个月没接触B站,突然冒出了这么多分类,他突然有了一种落伍的危机感。
他坚信自己曾经总结的方向是正确的,但具体拍什么,却又有些迷茫。
拍医疗?
上次的医疗账单事件以后,B站上至少冒出了两百个类似的视频,网友的好奇心早就过去了。
拍别的?
账号已经掉了一半的粉丝了,如果新视频没有爆点,吸不住粉丝,这个账号就废了。
一天的课上完,他也没能想好拍什么,带着满心的困惑回到了公寓中,甚至于连饭后的床上运动都有些提不起兴致。
“有心事?”
黛安几次撩拨不成,察觉到胡隽有些心不在焉,抱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胸上,轻声问道。
“有一点。”
胡隽叹了口气,捡着能说的,和黛安聊了聊自己眼下的困扰。
他没有提上次医疗账单视频的事情,因为绝大多数美国人并不知道曾经在中国,因为美国医疗账单发生过一次席卷全国的舆论风波。
这个时候,国内和美国的民间交流还不是那么频繁,至少还没有出现网络对账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你们国家的人把美国当成了天堂,所以只要能拍出来真实的美国,就有播放量,有了播放量,你就有广告费和播放激励?”
“对。”
“那你为什么不去血站,拍那些卖血的人?”
“卖血的人?很多吗?”
“当然很多。”
黛安点了点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一次卖血能拿六十五美元。六十五美元,够一个人一周的饭钱,或者半个月的电费,或者一个月的公交卡。”
她转过头,看着胡隽,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里有些模糊。
“而且你猜,那些卖血的人都是什么人?”
“流浪汉?瘾君子?”
“错。”黛安说,“大部分是有工作的。有房子的。有家庭的。你以为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才卖血?不是,是那些‘刚好差一点’的人。”
“刚好差一点?”
“对。”黛安把烟按灭,“刚好差一点就付不起房租。刚好差一点就交不上车贷。刚好差一点就买不起孩子的校服。他们不是最穷的,他们甚至还有工作。但他们就是差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