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穿过办公区,进了走廊尽头的小会客室。任夏关上门,示意他坐下。
“任哥,什么事?”
任夏在他对面坐下,把昨天被跟踪的事、今天去有关部门的经过、以及和李司长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没有隐瞒,没有粉饰。
“你需要我去美国,接替郑教授。”
“对。”
“你觉得我行?”
“不是觉得。”任夏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坦陈,“是我能信得过的人里,只有你。”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国贸三期的楼顶隐没在灰蓝色的夜幕中。
“驰子,这件事有风险。”任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日本人在国内都敢派人跟踪我,到了国外,他们的手段只会更多。”
“我不瞒你。洛杉矶那场展览,如果不是当地一位朋友动用了在加州的人脉,光凭郑教授自己,根本压不住日裔团体的抗议。你如果去了,要面对的不只是展览本身。是骚扰、是污名化、是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
他看着金驰,一字一顿。
“所以,我不让你长期待。你先去顶一阵,把局面稳住。等我找到合适的人选,就把你换回来。”
金驰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越过任夏,看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映照的天际线。三年前,他在鹭岛的派出所里,把鲁川助理收买证人的聊天记录和录音交给警察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这里,听任夏跟他说这些。
那时候他只想逃离那个肮脏的圈子。老师陷害学生,同学出卖同学,有钱就能买人做伪证。他觉得恶心,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个行业,觉得回鹭岛跟着父亲做生意、结婚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才是他该走的路。
但任夏把他拉回来了。
从鹭岛到BJ,从BJ到溧水,从溧水到全国各地选景。那六个月,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累得跟狗一样。但他从来没有那么痛快过。不是因为他在拍电影,是因为他做的事有意义。
他看着那些史料,看着那些幸存者的证词,看着那些被“不许可”印章盖住、却在日本战败后被偷偷带回国的照片。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这辈子到底想干什么。
“任哥。”金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不用换。”
任夏看着他。
“影视公司这边,有韩总在,出不了乱子。”金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影视公司有我没有,其实区别已经不大。”
“但国外那摊子事,我非常想去干,哪怕你没考虑到我,如果我知道缺人,我也会主动和你说的。”
他看着任夏,目光里有一种任夏以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年轻人的热血,是那种把一件事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驰子,别的话不说了!”
任夏激动得无言以对,他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因为过于用力,所以指节甚至有些发白。
“记住一件事。”任夏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任何时候,安全第一。展览可以延期,史料可以再找,人不能出事。”
...............
光华路44号,十二层。
正木真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建国门外大街的车流。初冬的BJ,天色灰白,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窗台上放着一杯已经冷透的煎茶,旁边是一份摊开的文件。
任夏近期的行程汇总。
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看完,眉头都皱得更紧一些。
任夏身边的安保力量明显加强了。他原本只有一名司机,偶尔有一两个工作室的员工随行。但现在,他身边固定出现了两个生面孔。从体态、步伐和警戒习惯判断,有行伍经历。不是普通的保安,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
他的活动规律也变了。以前他每周至少有三到四天会去工作室,时间相对固定,路线也相对固定。现在他出门的时间不再规律,有时上午,有时下午,有时干脆一整天不出现。路线也开始变化,不再走那条他最常走的东三环,而是绕道朝阳北路或者通惠河北路。
“目标疑似已对跟踪有所警觉......”
报告末尾的那句话,让正木真由愈加烦恼。
她来到中国前,外务省给她安排的任务很明确
是想办法摧毁掉任夏的公信力,挽回日本在华的形象。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任务并不难。
公知群体在中国互联网上经营了十几年,从论坛时代到博客时代再到微博时代,积累了大量粉丝,掌握着相当程度的话语权。
把他们整合起来,形成合力,足以在舆论场上掀起不小的风浪。
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任夏就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把公知们打得溃不成军,十多个头部体量的公知更是直接被举报,整个公知群体的名誉一落千丈。
这样的情况下,再想要联络公知们对任夏进行围攻,已经完全不可能,双方的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变化。
正木真由不禁有些懊恼和郁闷。
形势变化太快,她的满心报复,几乎毫无用武之地。
和国内汇报之后,她的任务被重新确认:不再试图主动出击,转为监视。盯住任夏,掌握他的出行规律,一旦他有出国的迹象立刻上报。剩下的,交给国外的人去办。
这本该是一件轻松的任务。
任夏不可能永远待在国内,他在美国有展览,有史料网络,有刚刚起步的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他迟早要出去的。
但现在,任夏却有了警觉,这意味着他很可能会因为个人安全因素,放弃出国的打算。
思量一番,正木真由压下内心烦躁情绪,向日本国内报告了最新的情况。
半个小时后,东京方面传来了最新指令,正木真由看完不禁松了口气,甚至喜上眉梢。
美国国内的日本右翼团体,正在筹划冲击破坏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的下一次展览,预估成功可能性较大,有可能会把任夏逼出国,让她时刻紧盯任夏行踪,随时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