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任夏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确定?”
“我很确定,他们是两车四人轮换,每次执行完跟踪后,换车的地点都是光华路44号,而且他们吃饭的餐馆,加油时接触的人员,我都分别进行了了解,确定是日本人无疑。”
老黎的话非常确凿。
任夏听完后,沉默地额点了点头,他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看着远处CBD楼群在暮色中亮起的灯火。国贸三期、银泰中心、央视大楼,那些他熟悉的建筑轮廓,此刻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当然知道自己得罪了日本人。
这两年他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踩在日本人的痛处上,日本人不恨他,那才不正常。
如果他是日本人,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盯住这个对手。
但现在他们在国内就敢动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自己出国,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
“任导。”韩三评的声音把他从沉思里拉回来,“这件事,必须和官方汇报。”
任夏转过头看着他。
“任导,这件事你不能大意,千万别不当回事。”韩三评的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你在国内,他们只敢跟踪,不敢明着动手。但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出国。你在美国还有展览,郑教授还在那边,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才刚刚起步。你迟早要出去的。”
“到了国外,单靠你自己,防不住。”
任夏沉默了。他知道韩三评说得对。
纽约领事馆的刘参赞跟他说过一件事:张纯如去世之后,日本右翼团体在洛杉矶她的墓碑前泼过油漆。不是一次,是三次。他们甚至试图挖开她的墓。
一个已经去世的人,他们都不放过。何况是一个还在继续揭露他们罪行的人。
“向官方汇报,争取官方的保护。”韩三评说,“不是因为你怕,是因为你有价值。一个对国家有价值的人,国家有责任保护。这不是求人,这是你应得的。”
任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天就去。”
韩三评明显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任夏一个人去了朝内大街。
李司长的办公室依然在那栋灰白色的楼里,依然是三楼最里面那间。秘书把他领进去的时候,李司长正在批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任,坐。”
任夏在沙发上坐下。秘书端来一杯茶,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李司长靠在椅背上,看着任夏。目光里没有询问,只有等待。
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都懂,一个人突然登门,一定有事。所以李司长没有急着开口,等着任夏他自己说。
任夏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从机场高速上发现被跟踪,到老黎确认跟踪车辆进入光华路44号,到那两辆车四天轮换的规律,到老黎对跟踪者专业素质的判断。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
听完任夏的陈述,李司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老张,是我。你现在有空吗?到我这里来一趟。”
他挂断电话没多久,一个身材瘦削,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就来到了办公室中。
这人国字脸,看起来其貌不扬,属于面对面走在大街上都很难吸引目光的那种,但身上的那种沉稳气息,却显示出他的不寻常。
“小任,你把情况和老张再说一遍。”
李司长开口道。
任夏没有犹豫,又把话重新说了一遍,老张听得很仔细,但却没有记录,只是边听边点头。
等任夏说完,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
“任导,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接下来我们会对你提到的那些车辆和人员进行背景核查,也会对你的安全情况进行评估。为了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建议你最近不要出国,如果有不得不出国的情况,请你一定和我提前联系,方便我们协调力量对你进行保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任夏。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单位,没有职务。
“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无论你在哪个国家,觉得有任何异常,都可以随时打。”
“多谢。”
任夏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从李司长办公室离开,任夏回到公司,并没有因为安全问题得到保障而放松警惕,反而愈发有些头疼。
因为此时除了安全问题外,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谁来替他去国外接替郑若林教授,主持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的展览工作。
郑若林教授从欧洲回国,是在国内有特殊任务的,包括他去观察者网也是有特殊使命的,之前帮着任夏主持这个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的工作,是因为任夏这边完全无人可用,根本没有能主持这摊子事情的人。
现在整个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郑教授的任务也已完成,他正等着任夏到美国后和他交接,以便自己回国把应对西方文化殖民这个大课题完整、系统地阐述出来。
但现在任夏出国不方便与郑教授交接,负责这一摊子的人选就得重新选择了。
这个人首先是要对这一摊事业有感情,不能把这东西当成商业化的展览活动,也不能把这东西当成提升个人名气的台阶。
符合这个条件的人选,其实并不多。
任夏思来想去,来到了金驰办公室中,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金驰正拿着激光笔在白板上和几个下属比划开会。看见任夏,他停了一下。
“任哥?”
“会先停一下。”任夏说,“驰子,你跟我出来。”
金驰把激光笔放下,跟着任夏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