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日。
金陵。
第一次国家公祭在此举办,全城沉浸在哀悼的氛围之中。
仪式在上午十点开始。
纪念馆的广场上站满了人,任夏站在后排,旁边是邹建平和郑若林。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参加仪式的那些幸存者的背影上。他想起阿昌,想起金承宗,想起那些在电影里出现过的面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没有活到看见这部电影的那一天。
郑若林站在他左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唇紧抿着。邹建平站在右边,站得笔直,眼眶泛红。
十点零一分,警报声响起。
整个城市都在鸣笛。长江上的轮船、火车站里的列车、街头的汽车,所有的喇叭同时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呜咽。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整座城市浸没在其中。
广场上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任夏低下头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会想起很多事情——剧本、拍摄、审核、首映、那些反对的声音、那些支持的声音——但什么都没有。只有警报声,一遍一遍地响着,像七十多年前那些没有来得及喊出声的哭喊,终于在今天找到了出口。
一分钟。整个城市静止了一分钟。
警报声停下来的时候,任夏抬起头。前排的一位幸存者老人正在擦眼泪,她的手很瘦,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擦眼泪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花费全部力气的事。
哀悼仪式结束,任夏在金陵待了两天,和邹建平教授一起慰问了下参与史料整理的专家学者们,随后便回到了首都。
贺岁档的电影已经在密集上映了,虽然张浩然他们在准备对里面的烂片来一场彻头彻尾的批判了,但有几部电影,如《一步之遥》、《智取威虎山》、《一代宗师》这些,都是各个影视公司的王牌项目,张浩然他们的份量还是轻了些,需要任夏亲自操刀进行批判,才能压下质疑的声音,让这个批判稍显冷静些。
回到首都后,任夏接连看了多部电影,尤其是把《一步之遥》和《智取威虎山》都各自看了两遍。
《一步之遥》的问题很明显,但想要讲清楚却有些复杂,思考一番,任夏觉得还是先从《智取威虎山》讲一讲。
《智取威虎山》此时已经上映了六天,票房突破五亿,市场上一片叫好的声音。
有人说这是主旋律商业化的成功范本,有人夸它把革命样板戏拍出了好莱坞大片的气质。
但在任夏的眼中,这部电影的问题却非常明显。
他提笔开始写文章,用了一整晚,指出了《智取威虎山》中存在的三个大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是对杨子荣的偶像化塑造。
这一点实在太明显了,已经到了喧宾夺主,影响整部电影基调的地步了。
徐克镜头下的杨子荣,张涵予饰演,一身貂皮大氅,浓眉入鬓,眼神锋利,从土匪窝里走出来的时候,镜头从下往上仰拍,背景音乐是交响乐,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不是侦察英雄,这是武侠片里的绝世高手。
真实的杨子荣是什么样的?
他1917年出生在山东牟平,家境贫寒,十三岁跟着父亲闯关东,在牡丹江一带的深山老林里当了多年伐木工。
这段经历让他对东北山林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对土匪的黑话切口烂熟于心。他不是天生的英雄,是一个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对土匪那一套极其了解的普通人。
1946年,杨子荣加入牡丹江军区二团,被编入侦察排。
他之所以能被派去执行打入威虎山匪穴的任务,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枪法如神,而是因为他有多年和土匪打交道的经验,会说土匪的黑话,懂得土匪的规矩,知道怎么在土匪窝里活下来。
这是专业能力,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但在徐克的电影里,这些全被删掉了。
杨子荣为什么能打入匪穴?因为他厉害。
他为什么能获得座山雕的信任?因为他厉害。
他怎么从匪穴里把情报传出来?还是因为他厉害。
所有的“为什么”都被一个“厉害”字替代了。
这不是塑造英雄,这是塑造偶像。英雄是有来路的,偶像不需要来路,只需要光环。
第二个问题,则是把剿匪战争变得江湖化,好好的革命斗争被拍成了帮派火并。
威虎山上的土匪,在电影里被塑造成了一个典型的江湖帮派。
八大金刚各有绰号、各有绝活,出场的时候镜头一个一个给特写,像武侠片里的反派群像。
座山雕坐在虎皮椅上,活脱脱一个江湖帮主。
但真实的威虎山土匪是什么样?
他们是一群在乱世中趁火打劫的武装匪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和座山雕之间的关系不是江湖义气,是利益捆绑和暴力威慑。
座山雕能当上匪首,不是因为他武功最高、最讲义气,而是因为他最狠、最狡诈、最能控制手下的匪徒。
但在电影里面呢?
匪穴有匪穴的规矩,黑话有黑话的韵味,八大金刚各有各的性格,甚至有叛徒、有内斗、有兄弟情义。
观众看完之后,对威虎山的印象是什么?
是一个充满“江湖气”的地方,甚至有一种粗粝的美学魅力。
这是最危险的。
当观众开始觉得这些土匪‘有点可爱’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
座山雕是什么人?是盘踞东北几十年、杀人如麻的匪首。
八大金刚是什么人?是手上沾满人民鲜血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