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迅速从线上蔓延到线下。
沪上某高校的电影社团当晚的例行放映活动临时更改了片目,换成了《一代宗师》。
放映结束后,社团成员分成两派,在教室里争得面红耳赤。
支持任夏的学生激动地敲着桌子:“你们看看现在的港片,北上之后拍的都是什么?还在消费那点警匪片的存量,还敢看不起内地市场?这就是任导说的殖民地傲慢!”
反对的学生则针锋相对:“艺术批评不能搞株连!王家卫有他的艺术追求,你不能因为他没拍刘黑仔,就说他拍的是毒草!”
类似的争论,在全国各大高校的电影社团、网络论坛和文艺青年的聚会上同步上演。
很快,任夏的影评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文化事件”,它不再仅仅关乎一部电影,而是让每一个人在看完后去选择自己的立场:你眼中的香港,是一段被美化的民国旧梦,还是一段需要被正视的、与祖国命运相连的真实历史?
内地网友的讨论如火如荼,而隔着一道浅浅的海峡,香港影视圈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沉默之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站了出来。
最先发声的,是香港影视行业的导演和影评人们。
1月22日,导演尔冬生在其个人专栏中率先发声。
这位以《新不了情》和《旺角黑夜》闻名华语影坛的金像奖导演,尔冬生此时还是香港导演会的会长。他的文章标题克制而分量十足:《我不同意任夏先生对〈一代宗师〉的批评》。
文章开篇,尔冬生出人意料地先对任夏表示了尊重:“任夏先生,你的《南京照相馆》是一部令人肃然起敬的电影。你对历史的执着、对细节的考究、对民族记忆的坚守,值得每一位中国电影人学习。如果你批评的是某部粗制滥造、歪曲历史的烂片,我尔冬生第一个为你鼓掌。”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他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然而,你的影评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第一个错误,是混淆了‘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电影不是历史教科书。”
“一个从教科书和档案里走出来的叶问,干瘪、枯燥、正确,但没有人会为他买票。”
“王家卫用他独有的电影语言,将这个真实的武师升华为一个承载美学理想和时代感伤的艺术符号。你当然可以批评这种升华是否成功,但你不能用‘叶问抽大烟’的历史记录,去否定一个作为艺术形象的‘叶问’。”
“这不是批评,这是拿着照相底片去审判一幅写意水墨画。”
“第二个错误,是混淆了‘个人审美’与‘集体罪责’。这个问题更严重,也更危险。你喜欢蔡李佛拳,你推崇东江纵队,你希望大银幕上多呈现这些红色历史,这可以理解。”
“但你因为王家卫没有拍你想看的,因为叶问的人生轨迹不符合你的英雄标准,就否定《一代宗师》的艺术价值,甚至将其打为‘殖民地文化精英的自我美化’,这是一种极其专横的批评逻辑。”
“这等于在说:所有不拍抗日英雄的民国电影,都有原罪;所有不按某种特定方式演绎历史的人物,都不配称为‘宗师’。”
“照此逻辑,全世界最伟大的反战电影,从《西线无战事》到《现代启示录》,是不是都应该被销毁?因为它们的镜头里,没有展现战争的正义一方?”
文章最后,尔冬生故作悲凉而和善地发出劝解:“任先生,你手握巨大的影响力,你的粉丝将你视为真理的代言人。正因如此,你更应慎用自己的权力。一场真正健康的文艺批评,应当是百家争鸣,而非万马齐喑。”
“如果你的每一次批判,都旨在将对手从道德和历史上彻底批倒批臭,那么最终,我们的银幕上只会剩下一种被你自己定义的正确。那一天,或许才是中国电影真正的悲哀。”
尔冬生的文章以电影导演的专业视角,精准地指出了任夏影评中可能存在的逻辑破绽,用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为那些被任夏压在舆论大山下的“另一面观点”提供了理论弹药。
如果说尔冬生的文章是一次正面阻击,那么1月23日,影视评论家舒琪的文章则是一次侧翼偷袭,其切入角度更加刁钻致命。
舒琪以在香港演艺学院教书育人的身份,没有纠缠于电影本体,而是直接对任夏影评的“动机”提出了诛心之论。
“任夏导演,你用东江纵队、刘黑仔、罗家英烈的壮举,来反衬《一代宗师》中‘逆来顺受’的武林人士之卑微,这手法很高明,因为它天然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让人无从反驳。谁能否定英烈?谁敢不敬英烈?但我有一个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疑问:为什么你只苛责香港?”
舒琪的笔锋如同剥洋葱,一层层将问题剥开:“你拍过《南京照相馆》,那是一部控诉侵华日军暴行、彰显中国人不屈灵魂的伟大作品。但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的电影里,那个用生命保护底片的照相馆学徒阿昌,他的行为逻辑是什么?”
“阿昌是朴素的家国情怀,是亲眼目睹同胞惨死后的本能反抗。可为什么,当香港电影人在他们的作品中展现另一种同样朴素的人性,既在乱世中艰难求生的卑微、在殖民统治下守住一份体面的挣扎、在历史洪流面前无力回天的怅惘时,到了你的笔下,就成了‘殖民地文化精英的自我美化’?”
“同样是在特定历史背景下普通人的反应,为什么你电影里的是人性光辉,而香港电影里的就成了精神顽疾?”
舒琪更进一步,将矛头指向了任夏影评的潜在盲区:“你批判香港电影对叶问的‘偶像化’,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在你自己的电影里,让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刺刀下说出‘历史掩盖不了’时,你是否也正在塑造你心目中的完美英雄?”
“你拒绝为你的英雄赋予任何瑕疵,他必须勇敢、必须觉醒、必须视死如归。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偶像化?”
“作为一位影评人,你选择性地施展你的道德义愤。香港电影,这个在两岸三地最为弱势、最常被拿来当靶子的文化孤岛,如今成了你建立批评帝国的第一块砖。”
“你炮轰徐克,炮轰王家卫,下一个是谁?”
“你会用同样严苛的标准,去审视那些同样充斥着魔改和戏说的内地历史大片吗?”
“你不敢,或者说,你暂时还不敢。因为你知道,批评香港电影没有风险,只会为你赢得‘爱国斗士’的美名;而批评某些内地资本和名导的大作,可能会引来真正让你焦头烂额的官司和报复。”
“如果真是这样,你所谓的批评,究竟是出于对电影的爱,还是出于对权力和名声的精明算计?”
尔冬生和舒琪两人的开火,只是整个香港影视行业对任夏还击的前奏。
伴随着越来越多香港影视行业人员注意到了任夏的影评,接下来的几天内,超过三十位香港知名的导演、演员、编剧,通过微博、推特、个人社交媒体亦或者是电话采访的形式,对任夏的影评文章进行了猛烈的炮轰。
1月24日,导演陈可辛在其微博上连发三条动态,语气粗暴而不屑:“任夏,你一个拍了部电影就自封‘质检员’的后生仔,有咩资格对我哋香港几十年的电影指手画脚?你识得拍喜剧吗?你识得拍赌片吗?你识得拍古惑仔吗?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你还在玩泥沙!依家企在道德高地上,唔怕冻死你?”
紧随其后,以“毒舌”闻名的导演彭浩翔也加入了战局,他绕开了所有关于历史的争论,直接攻击任夏的创作能力:“你批王家卫不懂叙事,我只想问,你懂吗?《南京照相馆》的成功,是题材的成功,是民族情绪的成功,不是你的导演功力!你拍的东西,除了贩卖苦难,还有什么?”
而曾与王家卫合作过《春光乍泄》的摄影师杜可风,则在1月26日接受港媒电话采访时发出了一声悲鸣。
这位被无数文艺青年奉为光影大师的澳大利亚人,用他磕绊的粤语夹杂英语说道:“他在谋杀电影。他用一种法西斯式审美,要求所有影像都必须服从于他的政治教条。王导的镜头里是美,是诗意,是人的孤独。但在任夏眼里,只有‘错误的历史观’。这是对电影的亵渎。”
然而,如果说上述这些人在表达反对时还保留着些许理智,那么另一群人,也就是在2014年那场蔓延全港的非法“占中”运动中,或站上街头、或在社交媒体上为暴徒们张目叫好、或公开表达对警方执法不满的香港艺人,他们此刻的反应,则只能用“癫狂”来形容。
任夏那篇痛斥“殖民地文化精英”的文章,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按在了他们最无法示人的地方,他们被彻底踩中了那条从未公开声张、却深埋心底的尾巴。
整个港圈,仿佛一个被竹竿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癫狂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