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了,只剩下影十二一个人。
他瘫坐在地上,望着已经死去的陈靖川。
大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陈靖川那颗滚落在枯草旁的脑袋上,很快就把额头上的血迹给盖住了。
影十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眼角因为干涩而有些微微的发红。
他仿佛觉得,这个曾经带给过影阁无数希望、又亲手把影阁带进深渊的人,会突然从雪地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笑着对他说,老子骗他的。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雪落在皮肉上,连化成水的动静都没有。
陈靖川死了,就是死了,脑袋和身体分开了,再也没有什么回天之术,再也没有什么深谋远虑。
那一腔温热的血,在关中的冻土里,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冻成硬邦邦的紫黑色冰碴。
那个时代结束了。
影阁的时代结束了。
影十二忽然笑了,起初只是肩膀微微抖动,接着便从喉咙里发出哧哧的声响,最后他索性仰起头,放声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冰冷的后院里回荡,震得梅树枝桠上的残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天大的傻子。
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他这二十年来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全部是因为影阁而生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影阁成了一张擦过桌子的烂抹布,随手被扔进了火盆里,连个火星子都没留下。
他瘫软地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中那灰蒙蒙的大雾。
正在这时,他的身旁响起了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那是布底鞋踩在松软雪地上的声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实。
影十二已经不想管来的人是谁了。
不管是赵府的罪一,还是大晋殿前司的军汉,若是要杀,便让他们杀了就是。
这天底下,反正已经没有影十二这个人了。
可那人走到了他的身侧,却没有动手。
一缕有些辛辣、又带着几分粮食甜香的酒气,顺着冷风飘进了影十二的鼻腔。
影十二有些慌神,顺着那条伸过来的粗壮胳膊望过去。
那胳膊上套着一件有些发旧的黑布棉袍,手掌极大,指节粗短,手心里满是老茧。
那只手里,正拎着一壶用泥封着的青瓷酒壶。
顺着胳膊往上看,是一个铁塔般的身躯,还有一张满是风霜线条生硬的脸。
那个人他认识,夜游。
夜游没有看他,只是转过身,大剌剌地在影十二身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石阶上落了雪,凉得钻心,可他倒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随手用掌心拍了拍酒壶的泥封。
“怕我下毒?”
夜游的声音很粗,带着特有的沙哑。
影十二确实需要酒。
他的嗓子眼干得像是有火在烧,心口窝里也空落落的。
他没说话,劈手夺过那只酒壶,用牙齿咬开木塞,扬起脖子,牛饮了一大口。
那酒是关中本地的烧刀子,像是一把烧红了的锉刀,顺着他的嗓子眼一路绞进了肚子里。
影十二用衣袖胡乱擦去嘴角的酒渍,仰起头,自嘲地笑着问:“无常寺的毒就这个水平?我还能说出一句话来?”
“没有毒。”
夜游接过酒壶,自己也跟着灌了一大口。
他砸了砸嘴,看着地上的陈靖川。
这时,他身后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行黑衣人。
那些人动作极快,穿着紧身的黑衣,脸上蒙着面纱,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影十二这儿瞧。
他们走上前,将陈靖川的尸体抬起来,脑袋捡起来,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一裹,又利索地拿铁锹把地上的血水铲掉,盖上新雪。
不过片刻工夫,这偏僻的西厢房墙角下,便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知道我现在做什么?”
夜游把玩着酒壶,突然问了一句。
影十二抱着膝盖,有些木然地摇了摇头。他不感兴趣,也不在意。
夜游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组建了一支自己的队伍,负责九爷的安全。我们达成了一致,从不见面,从不说话,只需要暗地里的暗号传递。他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
他转过头,那一双有些浑浊却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影十二:“是不是和你很像?”
影十二自嘲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我只知道,影阁的人,现在连条狗都不如。”
他有些吃力地用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那双在雪地里冻了半宿的腿有些发麻,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我走了。”
影十二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转身要往院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