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的冬日,冷是冷,但冷得爽利。
天色彻底擦了黑,大雾像是一层厚厚的白灰,从墙根底下慢慢腾腾地漫上来,把半截子还没盖完的废墟给遮得严严实实。
前院里军汉喝高了的划拳声、碰杯声,隔着几重照壁和半塌不塌的泥巴墙传过来,倒显得这后院愈发地幽静,幽静得有些让人心里发毛。
这院子实在是大得有些不像话,像是个没头没尾的迷宫。
赵匡胤紧了紧青色棉袍,两只手死死地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一步深一步浅地在泥地里踩着。
他脚下那双粗布底鞋早就被雪水浸透了,冰凉凉的,每走一步,鞋底子跟泥水摩擦,活像是有几只小耗子在脚底下挠腾。
“荣哥,我瞅着这棵老歪脖子柳树,咱俩起码已经见着第四回了。”
赵匡胤停下脚,揉了揉被冻得通红的鼻头,哈出一口白蒙蒙的雾气。
雾气在冷风里打了个转,登时散了。
他斜眼瞧着身旁的银甲少年,有些泄气地嘟囔着:“咱俩好歹也是从小在军营里混出来的,漠北那风沙漫天的大荒原,凭着天上的几颗北斗星,几百里地闭着眼也能趟过去。偏生在这巴掌大的后院里,被几堵刚垒起来的破墙和没上漆的回廊给困住了。这要是传出去,我爹非得用皮鞭把我的屁股抽成八瓣不可。”
郭荣立在一旁,身上那身银盔银甲在微弱的冬光里泛着冷清清的亮。
他倒比赵匡胤显得从容些,伸出一只戴着铁护手的手掌,拍了拍旁边一根还没上漆带着新鲜松脂香味的游廊立柱。
“你闭嘴吧。”
郭荣有些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声音在冷雾里显得有些沙哑:“这院子是赵普亲自点的规划,四方弟兄们搭的手。九爷没多说什么,由着他们折腾。这地界明面上是个宅子,暗地里藏了多少按五行八卦布下的死角,你以为是咱们汴京城里的甜水角儿呢?四处碰壁也是活该,谁让你刚才只顾着偷瞧那几尊翡翠菩萨,连路都没记。”
“我那是瞧菩萨吗?我那是心疼!”
赵匡胤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嚷嚷:“荣哥,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可是和田玉的老料子,就那么在大冷天里大剌剌地堆在黄泥地里,任由泥水匠拿白石灰往上面淋。这要是拿回汴京,能换多少大烧饼?够咱们吃上十辈子了!我哥这人,平日里瞧着比谁都塌实,怎么盖起房子来,倒像是个刚发了横财的主?”
郭荣摇了摇头,没接他这茬。
两兄弟就这么在后院的曲折回廊里瞎转悠。
这院子里到处都是还没开工的木料、半干不湿的泥浆,还有些被大火烧焦的老树根。
风一吹,老树根上的几片枯叶子在雪地上打着滚。
转着转着,前方的雾气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那声音极低,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后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赵匡胤的神色猛地一变。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扯住郭荣的银甲护肩,五大三粗的身子微微往下一猫,像是一只在麦田里发现了动静的野兔,顺势就缩进了一根合抱粗的松木料后头。
郭荣也是个警醒的,身子一拧,银甲连半点金属碰撞的脆响都没发出来,便贴着赵匡胤蹲了下来。
两人顺着那松木料的缝隙,眯起眼睛往大雾深处瞧去。
只见几丈开外的一棵老梅树下,站着几道人影。
那老梅树被火烧得只剩下半截枯枝,斜斜地立在风雪里,倒像是个在黑夜里伸手要饭的叫花子。
站在树下的,正是他的三哥,赵九。
赵九抄着手,身上那件暗花缎子棉袍有些臃肿,鞋帮上还沾着半干的黄泥,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立在冷风里。
可他只要往那一站,周围的冷空气仿佛都跟着慢了下来。
而在他对面,靠着老梅树干的,是个身形极其佝偻的男子。
这人……是陈靖川。
大名鼎鼎的影阁阁主,曾经在中原武林翻云覆雨的一代枭雄,如今却像是一张被雨水淋烂了的旧纸,无依无靠地贴在这关中的冷风里。
在陈靖川身侧,还立着一个一身黑衣的青年。
那青年面无表情,年轻的脸上满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是影十二。
赵匡胤看着这幕,屏住了呼吸。
“罪一,送客。”
说完,赵九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回廊这边走来。
“嘶——”
趴在松木料后头的郭荣,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赞叹与敬畏:“赵九爷……果然是仁义侠士。这等杀身之仇,他居然说放就放了。要是换了河东军里的那些脾气暴躁的将领,早把这陈靖川大卸八块,挂在东华门外喂乌鸦了。”
“仁义?”
赵匡胤趴在泥地里,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陈靖川那在风雪中显得愈发落魄,干枯的背影,嘴角的肌肉有些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
他突然觉得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顺着自己的脊梁骨,嗖嗖地往上冒。
他很想说:荣哥,你不懂。
但他还是忍住了。
赵匡胤知道,陈靖川在踏进这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他是个高傲的人,这辈子在影阁里呼风唤雨,把自己当成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一盘棋里的棋手。
可如今,他废了,影阁散了,连他的骨肉血亲都在追杀他。
他来这儿,是为了求死。
他想死在赵九手里,因为赵九是天下第一,是他的宿敌,死在宿敌的手里,他那点可怜的尊严,多多少少还能剩下一星半点。
可赵九……连这点尊严都没给他。
赵匡胤叹了口气,看着那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把陈靖川肩膀上的那点青色渐渐染成了雪白。
世上哪里有那么多东山再起?
他这一走,出了这扇门,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双贪婪的眼睛在盯着他。
他手里没有了影阁,腿也废了,要不了几天,他就会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荒郊野岭里。
可能是一伙没名没姓的小山贼,可能是一条野狗。
他会像一条烂在水沟里的老狗一样,曝尸荒野,连张裹尸的破草席都不会有。
赵匡胤看着站在陈靖川身旁的影十二。
影十二会陪着他么?
一定不会。
赵匡胤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自己。
影十二是个忠诚的人。
可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忠诚的人往往最先死,或者死得最惨。
就算是那份刻进骨子里的忠诚,赵九也绝对不会放任自流。
影阁的结局,在影二投向九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这天下楼拔地而起的那天,就是这个一代枭雄彻底陨落的节点。
赵九只走了三步。
这后院的雾气虽然大,但对于这位天下第一来说,几丈开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他站定,微微侧过身。
那一双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的眼眸,顺着松木料的缝隙,直勾勾地瞧了过来。
他看到了赵匡胤,也看到了蹲在一旁的郭荣。
“吸——”
赵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明显的动作,连他棉袍胸口都跟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这位在洛阳城里指点江山,在极顶上单挑三百骑都面不改色的人物,在看清赵匡胤那张方方正正,满是惊愕的脸庞时,整个人竟结结实实地呆了呆。
那一刻,赵九那一双仿佛能看穿天地万物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错愕,甚至是一丝……慌乱。
这错愕极淡,转瞬即逝。
可赵匡胤本就是个武学直觉敏锐的劫境高手,这一丝慌乱,被他捕捉到了。
赵匡胤只觉得心里一酸。
他知道他三哥在想什么。
三哥这一辈子,在世人眼里是神,是鬼,是杀人不眨眼的无常寺九爷,是城府深不见底的阴谋家。
可在赵匡胤面前,赵九一直想当用宽厚肩膀替他挡住一切风雨的哥。
三哥不想让他瞧见这阴冷、残酷、甚至有些下作的江湖手段。
赵匡胤把这心思藏进了肚子底,脸上赶忙挤出一抹有些憨厚的傻笑,大剌剌地从木料后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黄泥,冲着赵九喊了一声:
“哥……”
“哎……”
赵九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赵匡胤喊出这个字。
他整个人在雪地里呆了半晌,那一双清冷的眼眸里,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随和的笑容。
他抬起脚,正要朝着两个弟弟走来。
可他这一步还没落下。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起沉闷的重响。
那声响不像是人倒在地上,倒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在狂风雪雨中,轰然倒塌。
赵匡胤急忙越过赵九的肩膀瞧去。
只见那靠在梅树干上的陈靖川,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树干。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了黄泥地里,那一双没有知觉的废腿有些滑稽地向后撇着,膝盖陷在松软的雪地和泥浆里,溅起了一大片污浊的泥水。
可他的脊梁骨,却挺得笔直,直勾勾地对着赵九的背影。
陈靖川自然也瞧见了从木料后头站出来的赵匡胤,也瞧见了这位大名鼎鼎的九爷眼里方才闪过的那一丝慌乱。
他那张有些干枯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癫狂又带着几分得逞意味的狞笑。
“赵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