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风把窗户纸吹得扑棱棱地响,像是有只没羽毛的家雀在外面死命地扑腾。
前院的喧腾声已经歇了大半。
桌上的残羹冷炙被冻成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盘子沿上粘着几根没啃干净的羊骨头。
冯道走的时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身子微微佝偻着,活像是一只在冷风里缩起脖子的老鹌鹑。
他临上车前,还特意回过头,用那双有些浑浊却极亮堂的眼睛瞧了瞧赵九,嘴角抿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嘴里却只嘟囔了一句:“这关中的荞麦面,还是硬了些,克化不动喽。”
赵莹则不同,他穿着那一身绛红色的朝服,在风雪里立得笔直,像是一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桩子。
他跟赵九碰了杯,酒水在杯子沿上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的雪里,烧出一个个米粒大小的黄洞。
赵莹瞧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热气:“这长安城的地基,算是帮你立起来了。往后是盖成个金銮殿,还是落成个乱坟岗,就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了。”
那些来祝贺的官员、乡绅,个个脸上都带着面具似的笑。
他们有的拱手,有的作揖,嘴里念叨着吉祥话,可那一双双眼睛却总往赵九的袖口和腰间溜。
他们想瞧瞧,这位能把大晋半壁江山都招拢过来的主儿,兜里到底揣着什么护身符。
赵九心里明白。
这些人,有的是为了河东那边的军饷,有的是为了洛阳枢密院的空缺,还有的,不过是想在风雨飘摇的年头里,寻个能避雨的屋檐。
他不觉得累。
这样的周旋,对于他来说,就像是老农在春天里翻地,虽然浑身是泥,但心里踏实。
只要这些人在动,在算计,在有所求,那这长安城里的规矩,就坏不了。
等他踩着有些湿滑的青石板路回到后院的房间时,四周已经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寒夜,寒冬。
房间里冷清清的,连个灯都没点。
今天小藕来了。
那丫头怕生,怕人。
朱珂和沈寄欢心疼她,便把她带去了隔壁那间生了两个大炭火盆的暖房,这会儿怕是正围在一块儿,剥着炒栗子,小声地咬着耳朵。
赵九没点灯。
他顺着黑暗走到桌旁,摸索着提起那只铁皮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有些苦涩,流进嗓子里,冰凉凉的,激得他那有些发热的脑子登时清醒了不少。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突然响了。
那声音极有节奏,不多不少,正好两下。
赵九端着茶碗,手指在瓷碗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听着门外那平稳的呼吸声。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冷风夹杂着几片雪花,瞬间钻了进来,在黑暗中打了个转,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石板地上。
走进来的人,身形壮实,穿着一身寻常的深灰色棉袍,可那领口出却露出一小截硬邦邦的领沿。
走进来之前,他是刘知远,是名震天下、手握重兵的河东节度使,是能让石敬瑭在龙椅上坐立难安的北方雄主。
可当他把那扇有些咯吱作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他肩膀上的那一层无形的重甲,仿佛在刹那间卸了下去。
他是赵九的二哥,赵衍。
赵衍没有点灯,也没有看赵九。
他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到桌旁的另一张竹椅旁,屁股落下去,竹椅发出一声有些吃力的吱呀声。
他把两只粗糙的手掌撑在膝头上,身子微微前倾,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尊立在荒野里的黑石像。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半晌,第二道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里响了。
那脚步声每一步都落在实处,有些沉闷。
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白狐裘,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倒像是个江南水乡来的白面书生。
大哥,赵云川。
他没有看屋里的两个人,只是顺着墙根,慢条斯理地走到了桌子的另一侧。
他伸出一只有些瘦削的手,在桌子角上轻轻摸了摸,似乎在确定这桌子是不是够结实,随后才慢慢地坐了下来。
三个兄弟,分坐在桌子的三个角上。
没有亮光,只有窗外那有些发白的雪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三个人的侧脸都勾勒出一层有些模糊的白边。
他们没有互相看,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无。
赵衍瞧着桌上那只空茶碗,赵云川瞧着自己的手指甲,赵九则继续小口地抿着那杯冷茶。
他们的目光都有点失神,像是在这漫天的大雪里,想起了很多年以前,那个漏风的旧院子,以及那个在冬日里总是烧不旺的土炉子。
“踏,踏,踏……”
第三道脚步声响了起来。
这脚步声轻松,甚至带了几分拖沓,鞋底在青石板上摩擦。
门是直接被撞开的。
赵十三拎着一瓶喝了大半的汾酒,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
他那张清秀俊俏的脸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里满是迷离的醉意,可那深处的冷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显然是在前院喝了不少,连衣领都有些散开了,露出一大片有些泛红的胸膛。
赵十三瞧了瞧桌旁坐着的这三尊泥菩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懒散又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他口齿有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随手把手里那只沉甸甸的泥酒瓶往桌上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