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盛清时代”来临,日本方面看到中国繁荣富裕,文化昌盛,又称呼为“大清”。
胜三郎说的那本图册,是由长崎学者西川如见所著,刊行于1714年。书中以图说的形式展示世界各国人物形象,将清代的中国人分成了“大清”和“鞑靼”。在西川如见的另一本著作《华夷通商考》里,清朝也被分成了关内的“唐土”和关外的“鞑靼国”。
赵新呵呵一笑:“我不是从大清来的。”
“嗯?”胜三郎惊讶的问道:“阁下是说,除了大清,莫非还有其他唐土?”
“有!当然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逗逗闷子呗。
“在哪?!”胜三郎感觉自己就要知道一个惊天的秘密,表情顿时兴奋了起来。
赵新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刻意压低嗓音说道:“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人。我来的那个地方,对你们,远在天涯;对我,近在咫尺。”
这叫什么?胜三郎一脸懵圈。心说难不成你是《西游记》里的那只猴子,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明代《西游记》问世后,很快就传进了日本。后世的日本图书馆里藏有各种明版的《西游记》。至于日文最初的翻译版,则是在1756年完成的《西游记劝化抄》。
“那......赵君是坐船来的?”
赵新继续忽悠:“嗯,是的。”
“船在哪?长崎?不,绝不会是长崎......”胜三郎犹豫了一下,随即愕然道:“难道是青森?津轻家竟然允许你上岸?!不应该啊。”
在江户时代,闭关锁国的德川幕府仅开放了长崎一个口岸,只有拿着特许状的中国船和荷兰船能进港停靠,其他国家船只一律驱逐。
此外,沿海诸藩除了对马府中藩可以经营朝鲜贸易,萨摩藩可以经营琉球贸易,其他各藩都不能和外国进行贸易。如果有外国船只在沿海藩靠岸,必须要上报江户城;在得到幕府的允许前,严禁外国人登岸。
想到这里,胜三郎追问道:“莫非......赵君是带着货物来的?”
赵新的瞎话张口就来:“是啊,带了不少粮食。两千多石。”
“什么!!”胜三郎霍然起身,脑海中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
“难怪那些差役要跟我过不去,原来他们是故意的。看来他们之前已经把我性格都摸清楚了,然后假借下乡征粮偶遇,打骂乡民做戏,知道我定会出手阻止,最终迫使我离开津轻藩。此计甚是歹毒啊!也不知这主意是森冈主膳的,还是那个山田彦兵卫的,总之跟这二人脱不了干系!哼!回到江户,我定要告知父亲大人,让他向相良侯大人参一本!”
三天前,他替人给西目屋村的乳井贡送一封信。结果送完信出来,正好遇上藩厅的藩厅的官差在向村民强征税赋。年轻气盛的他看到村民的惨状,就忍不住说了两句。
谁知带队的弘前藩藩士根本不鸟他江户武士的身份,出言羞辱他多管闲事。胜三郎火腾的就上来了,心说好大的胆子,居然看不起幕府的旗本!今天就让你尝尝厉害!
他虽然出手教训,却也是刀没出鞘。谁承想就那么寸,没打几个回合,竟把对方的胳膊打断了。这祸闯大了!
出了事后,胜三郎前脚刚回到弘前城的义塾,后脚藩厅的官差就带着一帮人找上了门。义塾的主人在弘前藩还是很有面子的,再加上胜三郎出身旗本的背景,于是家老森冈主膳下令,赔偿受伤的藩士金二十两,三天内离开弘前藩。
这原本只是一场偶发事件,结果因为赵新的几句鬼扯,竟然胜三郎一通瞎联想,想成了阴谋诡计。
“慢着!这样做我固然是痛快了,可津轻藩的数十万饥民怎么办?子曰,古之为政者,爱民为大。朱子亦有言,人为国本,是以为政之道,爱人为大。幕府的援助迟迟不到,这里每天都有千百人饿死。就算他们私通唐人交易,可今时不同往日,人命不是应该更重要吗?不过......我出身旗本啊,若是知情不报,又如何谈得上忠君?”
此时胜三郎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感觉自己肩头骤然降下了一座大山,压得他透不过气。
本来身为未来的旗本,知道这么重要的秘密,必须尽快赶回江户报告。毕竟忠于将军,忠于幕府,那是从出生就刻进了每个旗本家族成员的骨头里。
但是,当他亲眼看到驿道上那些触目惊心、数也数不尽的饿殍,遇到被逼上绝路的食人者,见到万造那些人被饿的瘦骨嶙峋的模样,亲耳听到平太的讲述后,他犹豫了。
胜三郎这边内心纠结着,另一边的赵新也在琢磨。
之前他没工夫,现在想想,这厮既然叫“三郎”,那在家里肯定是排行老三了。只是“胜”这个姓在岛国可不多见啊,他印象里唯一一个姓“胜”的,就是幕末时代日本的海军创始人胜海舟。
“他该不会和胜海舟有什么关系吧?”
好吧,他还真蒙对了。在另一时空的历史上,此人就是胜海舟的爷爷!
不过呢,胜三郎本来不姓“胜”。他本名青木甚三郎。亲爹名叫青木长国,师承“直心影流”,在江户城的“大御番所”担任警卫;而他的亲妈,是德川幕府材木石奉行胜命雅的次女。
(大御番所的前身是德川家康的直属武士,非武艺精湛且忠诚可靠之辈不能加入。但是,这些旗本武士的地位不高。)
胜三郎的外祖父胜命雅在六年前过世,家督由33岁的独子胜曹淓继承,也就是甚三郎的舅舅。
胜曹淓膝下无子,只有个叫娘姬的女儿。没儿子这种事要是放在隔壁带清,男主人两腿一伸,街坊四邻就会组团上门吃绝户。不过对岛国人来说,那都不叫事,收个婿养子就行了。
虽说中国文化对日本的影响很多,但两者在根子上差异很大。单从婿养子这件事上来说,在中国那叫赘婿,地位低下,熬过三代才能还宗;可在日本,不仅不丢人,反而是件好事。
简单来说,中国人遵奉的是血统论,姓氏是最宝贵的。毕竟不管是什么姓,往上溯源总有王侯将相,姓赵钱孙李并不能高人一头,姓周吴郑王也不会低人一等。
反观日本,姓氏更像是企业商标那样的无形资产,血统论压根儿就没市场。比如唐宋的时候,日本就派遣大批贵族出身的女子来华夏借种,然后回去继承家业,人家在意的是姓氏的传承而非基因的传承!
通常找婿养子,一般都是先从亲戚里找。胜曹淓有三个姐姐,外甥一大堆。挑来挑去,能入眼的只有甚三郎,资质人品都不错,跟娘姬年龄也合适。得了,就你了!
对青木家来说,小儿子能承袭胜家,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说起来,青木氏出自武田氏的枝脉大井氏,而武田氏虽然本姓是源氏,可也不是清河源氏的直系,最早只到镰仓时代。
可“胜”姓就不同了,人家是“物部氏”的近江支脉。而物部氏都是日本最古老的姓氏之一,早在神武天皇时代,就已经是涩川郡一带的豪族,负责大和国的铁器和武器制造,地位不是一般的高。
于是乎,十七岁的甚三郎在今年年初入赘胜家,成为家督的继承人,名字也变成了胜三郎。而他的亲爹亲妈,自然就成了法统上的姑父姑妈。
有意思的是,另一时空历史上的胜三郎也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阿信,所以也招了个女婿。
此人出自男谷家,就是那个出了日本最后一位“剑圣”的家族。那孩子名叫小吉,胜海舟的亲爹是也。
赵新这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思乱想,殊不知旁边的胜三郎已经是天人交战,内心备受煎熬。一边是忠君,一边是弘前藩万千百姓的生命,让他实在不知道如何选择。
“早知今日,真不该来弘前藩!”
“我何必要多嘴,问那些不该问的!”
胡思乱想中,这货的脑海里鬼使神差的蹦出个念头:“与其左右为难,真不如一死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