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十里秦淮，指的是江宁城内的东水关到西水关这一段。可要是算上城外那一圈用作护城河的外秦淮，差不多得有一百三十多里。
明清时代的内秦淮如何繁华就不必说了，而外秦淮最繁华的地段，当属三山门一带。
这里毗邻西水关，自明初便是四方商贾汇聚之地。三山桥下旅舟商舶络绎奔凑，岸边码头货栈终日忙个不停；沿河的酒楼高朋满座，更有百余戏班夜夜笙歌。每当夕阳西下，灯火绵延，街道两旁的小吃摊子更是一溜不到头，热闹非凡。
（图为民国早期的三山桥照片，右下方的城门就是三山门。）
然而，今日的三山桥周围却是冷清的出奇。外秦淮上往来如织的渡船没了，各家酒楼门前也毫无往日的喧闹，摊贩更是别提。街上提着灯笼来回走动的，除了巡检司的官兵，就只有更夫了。
就在这种情况下，戌时二刻刚过，从上新河方向居然驶来了一条载客小船。不出意外，行过赛虹桥，就被负责在河道上巡弋的官船给拦住了。
不过让人大跌眼球的是，跟之前其他无奈掉头的船不同，当带队检查的把总见到乘客，并得知对方的身份姓名后，骄横之气全无，连话都说不利落了，立刻放行。不止如此，他还叫了个兵丁随船护送。那态度是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一顿饭的工夫后，这条不起眼的客船便来到了三山桥下的密渡码头。船刚靠岸，一个擎着伞提着灯笼的人走到近前，操着沙哑的嗓音问道：“敢问钟山书院的掌教（校长）姚老爷可在船上？”
话音刚落，一名披着件酱色大氅的老者从船舱内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中年人。老者踩着跳板上了岸，借着船头挂着的灯笼光亮，见对方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棉袍，肩膀都被雪打湿了，沉声道：“你是何人？”
那人举起灯笼仔细打量了一下，顿时面露喜色，忙不迭的将灯笼和伞放在地上，跪下磕了个头，起身说道：“姚老爷，小人是王庚啊。先前您坐船回桐城的时候，我们老爷带着小人给您送行，席间就是小人伺候的。”
借着昏暗的灯笼光影，老者盯着那人的瘦脸看了片刻，恍然道：“唔，想起来了。大雪天的，快起来吧。你家老爷如何知晓我今天到？”
“小人已经在渡口等了整整一天了。方才眼瞅着一更天都过了，以为今天白等了，打算回去禀报我们老爷，明天一早再来。”
老者打断了对方的絮叨，问道：“你家老爷呢？”
“就在前面的集贤客栈。”
老者微微颔首，转头对那名护送的兵丁说了句“有劳”，并让随行的中年人取了一串钱给对方。
那兵丁嘴上说着“不敢不敢”，却是喜滋滋的接过了赏钱，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心说这钱可是花不得，回去得供着才行。等以后娶了媳妇有了儿子，八成就是个读书种子！
打发走了兵丁，老者和中年人便在王庚的引领下，朝集贤客栈而去。客栈位于渡口北面的南伞巷上，隔着护城河对面，就是“金陵四十八景”之一的孙楚酒楼。
别看就这么点儿距离，王庚一边走，嘴里还不停的嘀咕：“乖乖隆地咚，江宁城这回算是倒大霉了。封城一天，米面鸡鸭柴火都运不进去，明日要是还不开城门，好多人怕是要急的跳秦淮河咯。”
“仓山居士也是昏头六冲，八十多岁的人了，放着娇妻美妾的大好日子不过，却要私通北海贼，这回算是嗑豁了（完蛋）。啧啧，随园小人跟着我家老爷还去过呢，听说修园子的银子真是花老了。”
“这守城门的官兵也是，怎么能让北海贼进城呢......”
老者闻言大惊，不由停下了脚步：“什么？北海贼进城了！”
“是啊。黄昏前西水关那边传出的消息。您听~~”王庚说罢，突然用手比划了噤声的手势，随即指向了东面的江宁城。
老者和中年人先是不明所以，可很快就听到城内隐隐传出的砰砰声，偶尔还会有更大的轰隆声。听上去就跟鞭炮差不多。其实之前船过赛虹桥的时候就听到了，并未当回事。要知道平日里的夜晚，内秦淮河上经常有人放烟花，偶尔也会放鞭炮。
王庚猜出了二人的想法，解释道：“不是鞭炮，是官兵和北海贼在放铳开炮。都响了一天了，老吓人咯！午间的时候听西水关上的衙役说，官兵好像死伤不少，而且都是八旗兵。醉仙楼那边从中午便有人开盘设局，赌官兵今夜几时能拿下随园......”
“混账！国家大事，竟被鼠辈儿戏！”
见老者发怒，王庚吓的一缩脖，不敢再说了，领着二人继续前行。
客栈转眼便到，还不等进门，就听见里面人声嘈杂。老者皱眉道：“里面如何这般喧闹？”
王庚回道：“这家客栈的前厅兼营茶坊，平日客人就多，今日更是不同，好多滞留在城外的走也走不得，只能泡茶馆打发时间。此地离城门近，有什么消息也能尽早知晓。”
说话间，他推开了门，请姚姓老者和中年人先进去。二人一进来，入眼就是一个极大的厅堂，足有六丈开阔，就跟个小戏园子似的。房梁下支着六根柱子，柱间摆满了安乐椅茶水桌。满屋的茶客有的绫罗缠身，有的布衣葛袍，吸烟的、嗑瓜子的、吃点心的、下棋的、说笑打诨的嘈杂成一片。
噪杂喧闹的场景跟外面冷僻肃杀的街道，俨然两个世界。
烟气水雾间，卖鸭子肉包烧麦的，卖鹅油酥、软香糕、卖盐水鸭和烤鸭的，挎着篮子举着托盘在坐席间串来串去。乱哄哄的人声中还夹着个说书的，嗓门甚是响亮：
“......武二爷把右手人头朝前一甩，对着西门庆的太阳穴就掷。西门庆被金莲这颗头掷在脑勺上，打得朝下一闷，脑勺阴酸。武二爷右手抓着刀把，刀口朝上，刀背朝下，左手抓着自己右手的脉门，刀尖对着西门庆的左肋下：“照!”
西门庆人朝起一站，右脚朝右边一划，左脚跟着右脚一齐来，他这个花步，人就离了椅子的座位。两只手在桌上一把捞，捞了一盘一碗，对着武松脑门就掷。武松刀朝回一收，头一埋，身子一偏，盘子碗从他右边耳朵根滑过去，落到楼板上，乓啷一声......”
姚姓老者和中年人跟着王庚，在竹椅杂错的缝隙间穿行。自然而然的，一些茶客的目光就落在了他们身上，窃窃私语也随之而起。
“哎，那老人家好生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你都不认得？大名鼎鼎的钟山书院掌教，惜抱先生，老兄没听说过？”
“哦！是了是了。他怎么也被堵在城外了？”
“看样子像是刚从外地回来。喏~~还带着行李呢。”
几名茶客没猜错，这位老者的确是刚从老家赶回来的。
茶客提到的“惜抱”只是他的号。此人姓姚名鼐，字姬传，安庆府桐城人氏。乾隆二十八年的二甲进士、庶吉士。为官八年间，历任兵部主事、礼部主事、乡试考官、礼部员外郎、会试考官、刑部郎中、四库全书馆纂修官。
在四库全书馆期间，姚鼐因在学术上始终争不过以戴震为首的汉学派（乾嘉学派），甚至被孤立，于是在乾隆四十年毅然辞官。此后他辗转各地，设帐教学，先后执教扬州梅花书院、安庆敬敷书院、歙县紫阳书院。乾隆五十五年，受聘执掌钟山书院。
（《登泰山记》还记得吗？别说没背过。）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正是由于姚鼐执掌江宁钟山书院二十年，培养了大量骨干弟子，导致奉程朱理学为宗的桐城派，终于在道光朝力压奉顾炎武为宗的汉学，独霸文坛，一直延续到清末民初。因此，姚鼐与他的师爷方苞、师父刘大櫆被后人尊称为“桐城派三祖”。
半个月前，已经回老家过年的姚鼐突然接到了好友王文治的信，得知朝廷要对袁枚动手。震惊之余，他担心书院受到波及，更担心自己的得意弟子会被牵连，便带着次子姚师古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身为钟山书院的掌教，他并不是长年都居住在书院。每逢岁末，他就会回老家过年，和家人团聚。等来年春暖花开，再返回江宁。
姚鼐父子在拥挤的厅堂内七拐八拐，出了后门，来到客栈内北侧临河的一处院内，终于见到了王庚的主人。
王文治，字梦楼，今年六十五，比姚鼐年长三岁，乾隆二十五年一甲第三名进士，妥妥的探花郎。因为辞官前在云南临安府做过三年知府，士林间便以“梦楼太守”相称。
这位是今天早上从丹徒（镇江）来的，打算去随园赏雪，结果也被堵在城外了。无奈之下，只好在客栈租了间院子落脚。
刚见面，还不等姚师古给王文治行礼，姚鼐就急切的问道：“梦楼兄，如今城内情况究竟如何？书院如何？北海贼来了多少人？”
王文治示意姚鼐稍安勿躁，等对方坐下，才道：“午间西水关上传出消息，今日官兵和北海贼的交火只局限在随园，没有影响到城内其他地方，钟山书院亦是无虞。那位定亲王也没有大索全城，只是派兵把小仓山围了，仅针对简斋一家。
至于北海贼的人数......下午我让王庚打听了一下，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几十人，还有说几百人，可具体多少，恐怕只有那位定亲王才知道。”
姚鼐闻言发出了一声长叹，颓然而坐。另一边，姚师古插空给王文治行了礼。王文治将对方扶起，轻声道：“这家客栈今日已经住满，你父子也不必另寻住处了，就委屈一晚吧。我和你父亲有话要说，恐怕要抵足而眠。厢房那里还有一间卧房，我让王庚腾出来，再去找掌柜帮忙，另搭一张床。”
“让世伯费心了。”姚师古知道父亲和王文治有话要谈，便说自己去安排茶饭，告辞出去了。
此时屋内就剩二人，王文治坐回原位，刚给姚鼐倒了一杯茶，就听对方语带愤懑的道：“袁简斋简直是昏了头，连累全江宁城百姓跟着一起遭殃！整日在随园豪艳獧薄（獧，音同宣），做些个伤风败俗之辞也就罢了。如今倒好，居然私通反贼！亏他还是乾隆四年的进士！等归于九泉，我看他有何面目对先皇！”
别看姚鼐和袁枚同在江宁，相距不远，偶尔还会带上得意弟子去随园游玩，跟袁枚攀谈一二，可两人的关系并不好。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他在给袁枚的挽诗里，说后者是“灶下媪通情委曲，砚旁奴爱句斒斑。浑天潭思胡为者，纵得候葩亦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