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桐城派尊奉的是程朱理学,认为诗歌乃是高雅之物,讲究醇厚古朴,对性灵派那种贩夫走卒都能朗朗上口的诗作极为鄙视,就算写出一两首名篇也只是等闲。
再有就是袁枚收了一大帮女弟子,让性格方正的姚鼐十分看不惯。女人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孝敬公婆,学哪门子的诗!
王文治叹道:“我以为,朝廷抓简斋之事,过于孟浪了。他都八十了,就算跟北海贼有些来往,又能做得了什么?”
姚鼐正色道:“梦楼兄此言差矣。今上若要收复关外祖宗之地,首先就要治民心,岂能纵容私交匪类之事。上个月的邸报可曾看过?”
“还未来得及。怎么说?”
“瞒不住了,只能实话实说。关外根基之地尽失,山东被夺了大半,连挨着直隶的武定府都丢了。两路北海贼一南一北,犹如两把铁钳,卡在了京师的咽喉。两广那边,整个广西都被打穿了,朱石君被搞得焦头烂额。”
“什么!”王文治大惊。
“如今新皇登基,若想收复祖宗之地,首先要做的便是整顿士林人心,以雷霆手段震慑异端,尤其是那些诋毁程朱的蛇鼠之辈!”
“呃......姬传说的是正理。”王文治知道对方口中的“蛇鼠”指的是谁,汉学派呗。
清代自入关后,虽然确定了以程朱理学为国家意识形态,可到了乾隆朝,主流学术主流却是汉学,理学几乎沦为了科举工具。
而程朱理学在清代也叫宋学,因为始祖是北宋的周敦颐,后被二程和朱熹发扬光大。到了明代,又发展出了陆王心学。至于汉学,其实就是考据学派,被后世称为乾嘉学派。
两者的敌对,最早源于汉学的祖师爷顾炎武。他认为宋明理学就跟禅学一样,不取之五经,舍弃孔孟而尊奉程朱,这叫不知本,数典忘祖。
话说姚鼐早年为学,志趣本在辞章,在亲历了学坛风尚从宋学到汉学的嬗变后,开始将为学重心从辞章转向考据。他甚至还想拜汉学宗师戴震为师,谁知人家根本瞧不上他,被拒绝了。
乾隆三十八年(1773)二月,清廷诏开四库全书馆,大批知名汉学者被延请。这一动作,表明最高统治者的学术宗尚,从清初的尊宋潜移到了崇汉;也标志着在民间传播的汉学从此进入学术舞台的中心,而原先显赫的宋学,被挤到了边缘。
其实乾隆编纂《四库全书》的本意,是为了弘扬程朱理学。他在诏书中明确要求,要以阐明心性之学、有关治道人心的理学书籍作为重点;其次才是考据典章的汉学专注和诸子百家之言。
结果四库馆开馆后,馆臣们秉承上意编写的全书总目,却成了批判理学、标榜汉学的宣言。究其原因,根子就在总纂官纪昀和于敏中身上。
这二人里,前者与戴震相交二十多年,交情深厚,痛恨以理教束缚人性的程朱理学(看《阅微草堂笔记》就知道)。
而后者则是深受乾隆宠信的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大臣,也是个汉学大家。此人在四库馆总裁上任职最久,影响力比纪昀还大,好多指示都是由他发出。
学、政两方联手,奉程朱为宗的宋学派如何敌的过?
期间双方争论一直不断,辩论、打笔仗都是家常便饭。而当《四库全书总目》定稿,让这场清代中期最大的学术冲突到达顶峰。
被后世学者视为“汉学思想的结晶体”的《四库全书总目》,是由纪昀领衔、以戴震为最高权威的汉学家群体的代表作。
姚鼐为此也编写了《惜抱轩书录》,将其作为理学经眼之书的提要。结果当书录被收入总目录时,被纪昀大删特删,大失本来面目。纪昀甚至对朱熹还进行了猛烈的批驳。
争不过也就罢了,写书还特么被删,这就跟后世的自媒体平台被封号禁言一样,姚鼐彻底没咒念了。曾经学风弥漫的京师,在他眼里变成了可厌的车马尘杂之地。只能黯然辞官。
扬州劫狱事件发生后,汉学派投效北海镇已经不是秘密,朝野尽知。理学派在震惊之余也是暗暗窃喜,感觉自己的春天来了。
汪中、段玉裁、洪亮吉、江藩、刘台拱、段玉裁、焦循......北海镇几乎将一半的汉学派士人收入囊中,一个理学派的都没有!如今又多了一个性灵派的袁枚,这位的徒子徒孙也是不少。
就在一个月前,姚鼐从京城为官的友人来信中还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赵新对程朱理学非常厌恶。他甚至破例,允许一名女子参加了北海镇去年的新科举。虽然那女子之后并未授官,可也够骇人听闻了。
在八月(农历)北海镇第一批士人的授官仪式上,赵新在训话时把理学狠狠的骂了一通,将尊奉理学的读书人斥责为“表面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所以对姚鼐和桐城派来说,北海军要是打进关,改朝换代,绝对是比当年的满清还可怕的存在。从这个角度说,姚鼐是清廷坚定的拥护者。不为别的,就为了宋学的道统不能亡。
姚鼐沉默片刻,又道:“之前梦楼兄说传言来了几百北海贼。依我看,几百人之说怕是虚言,几十人还差不多。”
“哦?怎么说?”
别看王文治当过知府,可对军事上的事一窍不通。而姚鼐呢,兵部干过,刑部也呆过,虽然都是时间不长,可总有一份见识。
于是,他将这几年清廷邸报里有关北海镇的情况,给王文治大致说了下,最后道:“江南不是关外,也不是喀尔喀蒙古或者新疆。人口稠密,保甲甚严,几百人穿州过府,就算分散开来,也是动静不小。地方官府不可能毫无察觉。”
“还是贤弟看得透彻啊。”王文治恍然。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朝廷西狩陕甘之事,姬传以为如何?”
这事如今在朝堂和退休官员中已经不是秘密。清廷跟大搬家似的,一趟又一趟的往西安转运物资,如何瞒得住?
姚鼐沉吟道:“山西乃形胜之地,易守难攻。北有蒙古各部,千里瀚海为屏障。至于河南,只需守住潼关,应当无虞。”
“那......江南呢?”
“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肯定是万万不能丢。梦楼兄以为今上为何要派一位亲王来?只是为了抓一个袁简斋?整顿水陆兵马才是最要紧的。”
王文治叹息道:“唉~~刀兵一起,生灵涂炭啊。我江南百姓何辜之有!”
姚鼐猛的一拍桌案,沉声道:“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要大办团练,如此方能保八府平安。我晚间便写个条陈,等明日城门开了,递帖子求见福澹园。”
“澹园”是两江总督福宁的字。福宁上任之初,曾亲自前往钟山书院拜会过姚鼐,谈话间十分客气,是以两人的关系还不错。
王文治捋须赞道:“好!姬传若要上书,我定联名,一同去见福澹园。刘石庵以半省之力,尚能编练八万团练;我江南八府汇聚天下泰半财赋,你这些年在钟山书院也教导出了不少英才,把他们都派出去,编练十万团练易如反掌。”
两人越说越兴奋,屋内的火盆烧的正旺,让二人有些口干舌燥。饮了残茶,姚鼐还是觉得燥热,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细碎的雪花打着旋,与寒风一同扑在了他的脸上,转瞬就化成了水。
胸中之火熊熊的姚鼐凝视着对面黑黝黝的城墙,以及城墙上如同长蛇般自南向北排列望不到首尾的火把,沉吟半晌,缓缓吟道:
“湖海茫茫晓未分,风烟漠漠棹还闻。连宵雪压秦淮水,半壁山腾建业云。寒气卧龙难跋浪,西风寒鸦不成群。乘潮......”
就在姚鼐一首新诗即将念完之时,就见斜对面城墙上的原本整齐排列的火把,有两个突然来回晃个不停,似乎是有人在城头发信号。紧接着,不远处的渡口,一面铜锣被筛的山响,紧随其后的便是一个人的叫喊。
“什么人?!敢在......”
“咣当!”
嘶哑的声音只喊出半句,便再无下文。锣声亦是戛然而止。
“咻~~~”
姚鼐正觉诧异,就听到一记呼啸从空中划过。那声音说不出的诡异,既像是哨声,又像是有人在空中狠狠抽了一记鞭子。
这一下,正在摇头晃脑品味诗作的王文治也坐不住了,急忙来到窗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就在两人疑惑之际,忽然看见在外秦淮河的河道上,数个外形怪异的黑影伴随着刺耳的轰鸣,犹如鬼魅一般疾速向北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了夜幕中。
大晚上见鬼了?姚、王二人相顾愕然。
身为理学家,姚鼐自然是不相信看到了鬼。直觉告诉他那黑影可能是船,可天下有这样的船吗?
好吧,如果这是在扬州,守城的官兵肯定会说,有!必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