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早有人将新饥民到来的消息通知了乞丐头善七左卫门。这厮带着几个手下,飞似的跑了出来,离着恨不得还有八丈远,就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这些人自知身份低贱,万一惹的武士老爷不高兴,说砍就砍,就跟碾死只臭虫一样。
跟隔壁带清不同,江户时代的日本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乞丐的。
德川幕府建立的是一个等级森严的阶级社会,就算是贱民内部也分等级,还要在藩厅的《非人人别帐》上登记。换言之,想当乞丐,乃至成为一个地方的乞丐组织头领,都必须经过官府许可。
而且当乞丐也不是拿个破碗逢人就喊“大爷行行好”,得有表演才能;像什么木偶啦、口技啦、狂言啦、变个戏法什么的。
逃荒的饥民虽然也是非人,可此非人和彼非人是不一样的;在城镇里当狱卒、清理下水道、捡垃圾为生的才叫“非人”,因饥馑而逃难的无家可归者叫“野非人”。另外乞丐叫“乞胸”,从事屠宰、皮革制品和刽子手的叫“秽多”;通过耍猴挣钱的叫“猿饲”。
往深层次说,古代日本从邪马台王国时代就实行种族等级制度,不同等级的人就是不同种族。武士眼里的农民,农民眼里的部落民可不是明清时代中国社会的“贱民”,而是低种人。
所以当丰臣秀吉纵然混账事干了不少,可在后世却总被各种游戏影视传颂演绎,甚至捧为英雄,主要就是他实现了阶级跨越。
一个尾张贱民出身的家伙,最终成为执掌天下的太阁,难度堪比登天。
到了江户时代,种族等级制度更加森严。隔壁带清的贱民在雍正时代都允许脱籍为良,甚至参加科举,岛国这边想都别想。
甚至在另一时空的现代,日本社会对部落民的歧视依然存在,只是避而不谈。比如京都的崇仁地区就是部落民的聚居地,与其他地区相比非常落后。
此外,差不多有70%的黑帮成员都是部落民出身,没辙,社会的整体歧视让他们毫无前途可言。
言归正传。
押送的队伍在乞丐们跟前停了下来,一名足轻走上前,捂着鼻子满脸嫌弃的对乞丐头道:“左卫门,给你带人来了!四百六十个,赶紧清点一下。”
“这么多!”善七左卫门吓了一跳。
自从利吉他们开溜的那天后,“非人小屋”的饥民人数虽然因灾情不断加重而有所增加,但拢共也才一百多人,谁知今天居然来了小五百人。
善七左卫门跟条哈巴狗一样爬了起来,哈着腰堆着笑,向那足轻问道:“老爷,不知骑在马上的是哪位大人?看上去可真威风啊!”
足轻严肃的道:“是添嶋源八郎大人,他一直在江户服侍家主。这些人都是他回来路过秋田时,带着两个仆人拦住的。听说还费了好大力气。”
“哎呀,可真是天神般的人物啊!”善七左卫门驴唇不对马嘴的奉上一记马匹,也不管人家武士听不听得见,随即又问那足轻:“老爷,人多了这么多,粮食是不是也能多拨一些?”
足轻没好气的道:“哪有多余的粮食给你?少废话,赶紧把人领走!”
善七左卫门忙不迭的让手下去交接,自己则低头盘算了一会,心中暗暗叫苦。一下多出好几百人,藩厅给的那点粮食别说两个月了,一个月都不够。
桑树町的“非人小屋”设立后,藩厅拨了四俵的救济米,也就是两石。而且老爷们说了,这是两个月的量,每人每天三勺,早晚煮两顿稀粥。
善七左卫门偷偷瞟了一眼那个名叫添嶋源八郎的藩士,心中升起了一股恨意:“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在另一时空的历史上,这位添嶋源八郎就是因为此事,被桑树町沦为“非人”的饥民恨透了。正是因为他的建议,弘前藩一改之前放任的态度,对闯关逃亡的饥民大力拦截,使得非人小屋的收容者迅速增加到了一千六百人。
饥民的大量增加,再加上粮食供应严重不足,致使从十月开始,每天都有七、八人甚至十余人因饥饿而死。到了第二年正月,活下来的仅剩二百余人。又过了两个月,除了那些乞丐,另外的二百人也都死光了。
根据《天明卯辰日记》上的记载,乞丐组织为了掩埋尸体,在德和町的后街挖了八个深达两丈的大坑,把尸体用草席卷起来扔进去。因为尸体实在太多,无法逐一分辨,有时连还在喘气的都给埋了,以至于覆盖的土都被血染红了,好多年都是寸草不生。
另一边,身为藩士的添嶋源八郎可不关心低贱的乞丐怎么想。相反,他觉得这件事自己做的无比正确,等会回去要尽快向家老森冈主膳报告,必须制止农民外逃。
话说农民都出逃了,明年开春地谁种?没人种地谁交年贡?没有年贡自己的年俸从哪来?没俸禄他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屁民死几个算什么,武士才是国家的柱石。
四百六十个饥民哭哭啼啼的被乞丐们带走了,利吉认识的那个猎户久藏也在其中。在交接的时候,押送的足轻还特意嘱咐了,说这些五花大绑的家伙在抓捕的时候反抗最激烈,所以带回去最好不要松绑,先饿两天再说。
善七左卫门对此心知肚明,他也不想让不安定分子给自己找麻烦。藩厅就发那么点米,说是救济,其实就是早死晚死。最要命的是“非人小屋”设立之后,藩厅就来了个大撒把,全都推给了他。虽说他手下有几十号人,可又比饥民能强到哪去?
添嶋源八郎带着足轻走了,乞丐们也带着饥民去了“非人小屋”所在的窝棚区。在草丛里趴了半天的利吉和志乃等两方人马都走远了,这才翻身坐了起来。
志乃说道:“咱们走吧。”
利吉沉吟片刻,摇摇头道:“不去矢立峠。”
“怎么?”
“你没听见吗?那些人都是从秋田抓回来的,其中有个家伙我认识,咱们可以从他那儿打听消息啊。”
“你认识?谁啊?”
“一个虾夷猎户,我从他那儿买过黑熊骨头。”
“哦,是他呀!”志乃没见过久藏,她只是听利吉提起过有这么个人。“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找他?”
“现在不行,人多眼杂,再多等等,到时候我一个人过去。”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黄昏时分,桑树町“非人小屋”对饥民的放饭时间又到了。
空场上的一间草棚内,两口从寺庙借来的大锅正在冒着热气,带着霉味的糙米在锅里上下翻腾。草棚外,是数百名伸着脖子、瞪着血红双眼的饥民。
将煮粥的大锅和饥民隔开的,是数十名手持棍棒的乞丐。别看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恶狠狠的,实际上都是装的,心里全都七上八下的,生怕饥民会不顾一切的冲上来。
之前善七左卫门带着饥民回来安置,很快就察觉到这些人不对劲。秋田那边饿死了几万人,弘前藩现在已经传的人尽皆知。
那么,这四百多号人这些天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他行乞多年,听到和见到的事太多了。很快,一个令他不寒而栗的答案呼之欲出。
老天爷!这哪是送饥民来了,分明是送来了一群恶鬼啊!
粥煮好了,给饥民盛粥的,是几名跟着锅一起来的和尚。饥民信不过乞丐,官吏又不愿意管,便只能让和尚负责了。
三勺米还是早晚两顿,每顿也就半两多点。盛到饥民碗里的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稀里咣当的米汤,里面的米几乎可以按粒数,而且每人就一碗。这让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饥民如何接受?
于是,草棚外开始抱怨声四起。
“这么点米怎么够吃啊!”
“是啊,这点米填不饱肚子嘛!”
“每天煮这么点米,根本活不下去,我们早晚都要被饿死!”
当这些人找到善七左卫门并提出诉求后,后者满脸无奈的解释道:“哎,我也没法子啊!大伙儿吃的米都是按天去米卖场领的,就算我想多煮一些,人家老板也不给啊。领多少煮多少,这事和尚们最清楚。我要是多吃多占,天打雷劈!”
“混蛋!那些官老爷就是想让我们死。不行,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走啊!”
饥民们气势汹汹的朝桑树町内的米卖场去了。善七左卫门怕出事,连忙带着十几个手下跟了上去。留在非人小屋这边的,都是体弱和胆小怕事的,以及部分维持秩序的乞丐。而且这些人都等在等着和尚们煮第二锅粥,所以谁也没注意到窝棚那边溜进去的一道身影。
“久藏~~久藏~~”
靠在棚屋墙根下的久藏已经两天水米未进了,再加上又被绑着走了几十里的路,已经昏厥。利吉轻声呼唤了好一会儿,久藏这才苏醒了过来,口中含糊不清的道:“水,水......”
“你等等。”
一番寻找后,利吉在棚屋的门口找到了水瓮,他用水杓盛了,端过来喂给了久藏。等对方喝完,这才想起给他解开绳子。
“久藏,你怎么样了?”
“你是......”昏昏沉沉中,久藏用力睁开没被打肿的右眼,迷迷糊糊的看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家伙。
“我是利吉啊,大鳄村的利吉,前年跟你买过熊骨头。想起来了吗?”
过了好一会,久藏终于反应了过来:“是你啊......你也被抓来了?”
“唉,别提了。”利吉糊弄了一句,随即问道:“秋田那边......”
不等利吉说完,久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恳求道:“帮我逃出去!”
利吉心说都饿成这样了还想着逃。他有心帮忙,可脑海里忍不住回荡起了赵新的警告,一时间犹豫不定。
“我得回去,找到他们......帮帮我,求你了!”
“他们?难道是和他的家人跑散了?”
刚认识久藏的那会儿,利吉通过攀谈,得知后者刚有了孩子,因为想着要给他虚弱的老婆吃点好的补身体,这才翻箱倒柜,把仅剩的几根熊骨头给卖了。
利吉纠结了片刻,最后决定还是把久藏救出去。他不是个见死不救的人,更何况两人还认识。
“好吧,久藏,我带你走。不过你现在这样子走不了几步,我背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