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4当天早上,迈阿密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慷慨。
这座城市的早晨和其他任何一天没什么不同。棕榈树在微风中摇晃,海滩上已经有人铺开了浴巾,比基尼女郎们涂着防晒霜,准备迎接又一个可以发Instagram的完美下午。游艇从码头驶出,船上的人举着香槟,仿佛总决赛根本不存在。
但总决赛毕竟存在。至少对《迈阿密先驱报》来说,它无法被忽略。
这家根植于南海岸的媒体,向来信奉一个信条:伟大的媒体人要敢于下判断。
于是,在热火4比1轻松拿下公牛之后,他们便大胆地给出了自己对总决赛的预言,他们直接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广告:“祝贺热火赢得2011年NBA总冠军。”
现如今,热火已经0比3落后。
德维恩·韦德又与勒布朗·詹姆斯疑似决裂。
无论未来如何,今年的热火已注定与冠军无缘。
于是这则广告变成了一个绝佳的喜剧噱头,受到好莱坞人士的喜爱以及业内专家的吐槽。
不过,即使是这么丢人的事情,在迈阿密也有先例可循。
还记得那个已经被鞭尸了无数次的“不是一冠、不是两冠...”的詹士宣言吗?
只能说,先驱报和国王在贷款冠军这件事上对齐了颗粒度。
虽然迈阿密的篮球界即将迎来一段黑暗岁月,但对迈阿密来说,今天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六月天。
美航球馆外的广场上,ESPN的转播车已经停好了。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记者们在排练开场词,保安们在检查证件。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有个穿着热火6号球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入口处,手里举着一块牌子:“We Still Believe”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信个锤子,经过前三场比赛的较量,还有一个球迷会相信热火队吗?这帮沟槽的抱团混蛋的信用评分已经下降到了最低。
他的旁边是一个卖热狗的小贩,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一个路人走过来,问:“今天还有比赛吗?”
小贩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总决赛啊,老兄。”
“哦,”路人说,“热火还活着吗?”
小贩想了想:“理论上。”
要知道,这是一个美航球馆外的小贩,比赛日本该是他的丰收日,但他却毫不在意。
而这就是迈阿密的现实。
这是一座永远在度假的城市,一座永远有更好玩的事情发生的城市。
总决赛?当然重要。但海滩不会因为输球而关闭,夜店不会因为0比3而打烊,游艇也不会因为勒布朗·詹姆斯的迷失而停止出海。
只要太阳照常升起,迈阿密还是迈阿密。
而在一千英里外的孟菲斯,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等待同一个时刻。
比尔街的烧烤摊一早就热闹非凡,人们穿着灰熊队的蓝色球衣,聚集在酒吧里、广场上、朋友家的客厅里。
这是一座去年之前还从未赢过任何东西的城市,四年前还在担心球队会不会搬走,三年前还在为季后赛首胜欢呼,两年前还在为西部决赛狂喜,一年前第一次尝到了总冠军的滋味。现在,他们距离第二座总冠军只差一场胜利。
而且,这座总冠军可能比去年更加重要。
这是灰熊队作为捍卫篮球世界的正义,代表全联盟其他28支球队而对阵邪恶的热火三巨头。
他们是正义的领袖,而今就像好莱坞大片的结局,BOSS已经鲜血淋漓地匍匐在他们身下,只差最后一击。
一旦取得最终的胜利,无论是灰熊队作为孟菲斯这样的小市场球队赢得两连冠所带来的震动,还是成功击败热火三巨头所蕴含的史诗性叙事,都将让城市与球队一起载入历史。
对孟菲斯来说,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六月天。这是这座城市历史上最重要的六月天之一。也许没有之一。
可惜,徐凌不太能感受到这种差别。
就像其他的球星一样,他也生活在远离球迷的真空之中。
他很少在比赛期间去关注球迷,而在不打比赛的时候,他也总是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下午五点,完成最后一场训练课后,灰熊队的大巴驶向美航球馆。
车窗外的迈阿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个角落仿佛都在告诉来此的客人,生活可以很美好,无需为一场球赛烦恼。
可是,大巴车里的人却是异常的专注。
兰多夫闭着眼睛,像是在补觉;阿里扎靠在座位上,两眼无神地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基德坐在最前面,拿报纸玩着填字游戏。小加索尔想找人交流,但今天,大伙都很沉默。
徐凌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听着音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他只是需要一些悦耳的噪声来填补大脑里的空白。
无论怎样,他们都会赢,而这一季也将会结束,届时,无论是劳资双方的战争,还是灰熊队那无法预测的命运都将接踵而至。
可那些都是他们无法把握的事情,但总决赛就在他们股掌之间。
他们必须赢。
大巴在美航球馆的停车场停下。
队员们鱼贯而出,走向更衣室。通道里已经挤满了记者,他们举着话筒,扛着摄像机,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鬣狗。
“伊莱!今天会结束吗?”
“伊莱!你有信心吗?”
“伊莱!你怎么看勒布朗前天的表现?”
徐凌没有回答,快步走过,身后的保安像一堵墙,把记者们隔开。
走进更衣室的时候,他看见雅法罗尼站在战术板前,正在做最后的赛前讲话。
“听着,伙计们!”雅法罗尼说,“这是我们这个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我不知道下赛季会怎样,不知道停摆会不会来,不知道明年我们还能不能聚在一起。但我知道的是——今天,我们有一件事要做。”
雅法罗尼看着每一个人。
“把总冠军奖杯带回家。”
即使在今晚,当热火面临彻底失败的边缘,美航球馆依然座无虚席。
那些不愿亲眼看主队被淘汰的球迷,早已将球票转手。于是,许多单纯想看比赛的中立观众,乃至专程赶来的灰熊支持者,便以低廉的价格走进了这座球馆。
这一点,在灰熊队入场时格外明显。
当徐凌率先跑进球场热身,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那么一瞬间,徐凌几乎以为自己正身处孟菲斯的主场。
当然,热火队出场时也有欢呼,但那气氛截然不同。
韦德理所当然地收获了全场最热烈的喝彩。
波什得到的支持声浪,则明显弱了不少。
而詹姆斯获得的嘘声,远远压过了零星的欢呼。即便是那些最初坚定支持他的热火球迷,此刻也不知该如何看待眼前这个人。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用最有骨气的方式背刺最多的人,用最狂妄的口吻贷款最多的荣誉,却在总决赛的舞台上像蛆虫一般被对手碾碎?
让热火球迷最无法接受的,是所有人都见过他如何在东部决赛中统治公牛,明明拥有那样的实力,可面对一生之敌,他竟选择了一种近乎弃权的比赛态度,坐视球队坠入深渊。他辜负了所有人,甚至击碎了韦德最后的信念。
他究竟图什么?
难道勒布朗·詹姆斯生来就是为了辜负每一个相信他的人?
这就是天选之子真正的含义?
自从G3之夜过后,詹姆斯已经很少说话。
热火队里只有大Z还能和他聊几句。
他完全封闭了自己。
朱万·霍华德称其为懦夫,因为他不仅不敢直面伊莱·徐的挑战,更不敢在惨败之后面对队友。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倒是韦德在昨天打电话向詹姆斯致歉了,他认为自己不该说那些话,他讨厌那样的自己。
恰恰就是韦德这种大公无私的态度,以及他的坦诚,让詹姆斯陷入了更深的内耗之中。
你知道的,没有人生来就八面玲珑。
这句话放在詹姆斯身上,却像是一种冒犯。毕竟他是天选之子,十八岁就登上《体育画报》封面,十九岁就成为耐克的头号代言人,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几乎已经赢得了整个世界。
他看起来天生就懂得如何驾驭这个世界,如何在镜头前微笑,如何在话筒前滴水不漏,如何让每一个接触他的人都觉得如沐春风。
2010年以前的勒布朗·詹姆斯,是一个被世界过度保护的人。保护他的不是金钱——他在阿克伦的旧屋里听着枪声入眠,在母亲深夜未归时祈祷她能平安回家。保护他的是天赋:是那个从六年级起就比旁人高半头、快一截的身体;是那些从高中起就环绕耳边的“你是下一个乔丹”的预言;更是那句深植于心的教导——“只要你多传球,所有人都会愿意与你一起打球”。
这让他相信,只要足够无私,世界就会回馈以爱。
但世界并没有。他在克利夫兰付出了七年,换来的却是一次总决赛的横扫、两次止步东决,以及伊莱·徐无数的羞辱与嘲弄。骑士队的潜力已然枯竭,再也无力承载他的野心。他受够了,他决定到此为止,不再忍受这样的屈辱。
他要去迈阿密,与韦德、波什并肩作战。那里有他信任的兄弟、更强的队友、更专业的管理层,以及更接近总冠军的道路。为了平息众议,他甚至将这次抉择包装成一档长达一小时的ESPN黄金特别节目,并将全部收益捐给慈善机构。
在他看来,这是一次完美的商业决策,一场聪明的权力展示,一次打破资方垄断的革命之举,同时,还不忘向世界展露他关怀弱者的爱心。
他原以为这样做便能被理解、甚至被称赞:看啊,勒布朗就连规划自己的未来时,都不忘那些饥寒交迫的人。
可他错了。体育世界几乎把他视作体育界最受憎恨的人。那些原本憎恨伊莱·徐的人,突然将全部怒火倾泻于他;他们甚至宁愿徐凌成为那个惩戒叛徒的恶棍英雄。
王冠坠落,王国崩塌,迈阿密的生活远非想象中顺利,这里不是他的家,也没有真正属于他的球队。在举世为敌的声浪中,他选择了像伊莱·徐一样反击,变得叛逆、张扬、口无遮拦。而这,只让他进一步失去了人心。
直到总决赛打响,这是他最后救赎的机会。
然而,韦德那天的公开斥责,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