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巴哈马的环境,詹姆斯所处泳池的温度并不那么高,可是,这水温再低,也远不及他现在内心的荒芜。
巴哈马过于明媚的阳光照在水波之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也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他刚才那幼稚但绝望的一跃。
附近的酒店服务员也闻声聚拢过来,好奇地看着泳池里这个身材魁梧、表情悲催的黑人男子。
詹姆斯没动。他只是在想:如果我就这样沉下去,是不是就不用面对“伊莱·徐正在一百米外享受人生而我像个傻瓜一样在泳池里泡着”这个现实了?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问。
帮助?詹姆斯心想,我需要一个能删除最近半年记忆的机器,或者一个能立刻把伊莱·徐传送到南极洲的传送门。普通的帮助派不上用场。
最终,是韦德连拉带拽,配合着服务生,把他从泳池里捞了上来。
然后,詹姆斯瘫在池边的躺椅上,裹着服务员递来的大毛巾,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灵魂都已经出窍了。
“实际上,可能...”韦德试图安慰,尽管他的嘴角在抽搐,“也许...也许只是长得像?你知道的,亚洲人有时候看起来都差不多。”
“德维恩,”詹姆斯非常明确地说道,“我可能忘记萨瓦纳长什么样,也可能忘记你长什么样,但我不会忘记那个人的长相,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考虑到徐凌与詹姆斯的往日种种,韦德选择沉默。
因为詹姆斯这番话确实无可辩驳,令人信服。
“为什么?”詹姆斯喃喃自语,“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现在?我连度假都想避开有篮球的地方...”
韦德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是生活对你的特别关照,Bron。或者,只是单纯的倒霉。往好处想,他没看见你。我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换个地方找点乐子,或者干脆回房间点一些当地的特色服务,偌大的巴哈马,有足够的空间让我们自得其乐。”
“他没看见我?”詹姆斯突然坐直身体,眼睛里燃起一丝古怪的光芒,“对,他没发现我。那个混蛋在忙自己的事情。”
韦德知道徐凌现在在忙什么。
嗯,不过他们最好不要再深究了。
可是詹姆斯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他想看看伊莱·徐这厮在赢得总决赛之后究竟可以有多么放松。
“德维恩,”詹姆斯说,“我要再看看,我要确认一下是不是那个混蛋!”
韦德以为自己幻听了。
Bron刚才不是很确定吗?
不,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韦德不敢相信地问:“怎么看?走到他面前打个招呼吗?”
“不需要!”詹姆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在刚才那个位置,远远的。我要确认一下。”
实际上,詹姆斯当然知道那就是徐凌,只是在总决赛之后饱受折磨的国王就是想要确认徐凌是不是真的那么快乐,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悲惨。他要给自己持续的痛苦找一个更鲜活的参照物,哪怕那会像在伤口上撒盐。
韦德无可奈何地说:“行,只要你保证不再跳进泳池里。”
詹姆斯没有给出这份保证,只是抓过毛巾,像狙击手披上伪装一样把自己裹好,然后调整了一下躺椅的角度,确保自己能清晰地看到那片该死的沙滩,而又不至于太显眼。
接下来的时间,对韦德来说是一种煎熬。他被迫成为了一场国王视奸现场唯一的直播观众兼安保人员。
只见国王时而咬牙切齿,时而表情扭曲,时而眼神放空陷入哲学思考。
“他们在吃水果。”詹姆斯突然报告,“那个女人用他妈的嘴巴喂他吃水果,那个混蛋!”
“勒布朗,求你了,我们点个披萨吧,别看这个了。”
“FUCK,他们又搞在一起了!就在沙滩上!”
韦德终于忍无可忍,起身挡住了詹姆斯的视线:“游戏结束!再这么下去你要么进化成偷窥狂,要么会再次跳入那个该死的泳池!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沙滩那边的画面发生了变化,显然,被偷窥的男女主角也觉得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为巴哈马的游客表演为爱鼓掌是不体面的,所以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
詹姆斯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屏住呼吸,像等待猎物离开视野的猎人。
他看到徐凌轻松地拎起两个大包,亚历珊德拉笑着挽住他的手臂,两人赤脚踩在粉沙上,慢慢朝着酒店别墅区的方向走去。
他们看起来...该死的和谐、愉快、无忧无虑。
直到那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詹姆斯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们走了。”他说。
“谢天谢地。”韦德真心实意地说。
过了一会儿,韦德说:“Bron,我们回去吧。”
“我不累。”
“你他妈从三四米高的地方跳进泳池,你当然不累,因为你他妈是超人。”韦德无奈地说道,“但我累了,我需要喝一杯,我需要躺在一张正常的床上,我需要离开这个见鬼的阳台。”
于是他们离开了这个偷窥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可是,即使来到晚上的用餐时间,徐凌的身影依旧挥之不去。
“德维恩。”詹姆斯问,“你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韦德叹了口气。“显然巴哈马欢迎世界上所有的有钱人。”
“但他是伊莱·徐。”
“所以呢?”
“所以他不能在这里。”
韦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大概可以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为什么我逃到巴哈马都躲不掉这个人?
也许这两人命中确实注定要互相折磨?
不对,就目前来看,貌似是伊莱单方面折磨Bron,就像是一对不设安全词的主奴关系?
呃...想想拿画面,韦德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塞进了脏东西...
“勒布朗,你听我说。”韦德抛掉那些邪恶的想法之后便说,“我们明天就换个地方,巴哈马很大,我们不一定待在这个地方。”
詹姆斯却只是盯着杯中的威士忌,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答案。
“我有时候觉得,他是上帝派来惩罚我的。”
詹姆斯忽然说。
韦德一惊,他真的低估了徐某人对Bron造成的打击。
我的兄弟,你这是怎么了?果真道心破碎了?
詹姆斯的声音很低,提起来就像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2007年开始,他就一直在那里。每一次我以为我已经到了顶峰,他就会出现,把我推下去。每一次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证明自己,他就会用更残忍的方式告诉我,我还不够好。”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他,我会不会已经赢了?会不会已经拿到了那个该死的冠军?会不会...?”
“勒布朗。”韦德打断了他,“没有如果。”
如果这样,那么詹姆斯无话可说。
如果的世界,是失败者最后的心灵寄托。
“没有如果。”韦德重复了这句话,并继续说道,“就算没有伊莱,也会有别人,总会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这是我们的宿命。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就要面对这个时代最好的球员。”
“你是说他是最好的?”
“我是说,他目前是最好的。”韦德看着詹姆斯的眼睛,“但明年就不一定了。”
无法燃起斗志的詹姆斯只好说一句:“你总是这么乐观。”
“这不是乐观,这是我们需要面对的现实。”韦德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巴哈马的夜景同样美丽,只是热火队的巨头无意欣赏,“勒布朗,我叫你来巴哈马,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继续折磨自己的。”
詹姆斯凝视着韦德。
“我是想让你放松。是想让你忘记那个混蛋。我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但我也知道,这无法解决问题,旅游只能缓解一时的痛苦,你最终需要自己去面对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詹姆斯问。
“天选之子勒布朗·雷蒙·詹姆斯。”韦德问道,“为什么在迈阿密消失了?”
这是一个好问题,它触及了核心。
事实上,就连詹姆斯自己都已经忘记曾经的自己是如何打球的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变成韦德期待的那个人。
那个在克利夫兰无所不能的勒布朗·詹姆斯。那个在2007年撕裂活塞的勒布朗·詹姆斯。那个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一个人扛着球队前进的勒布朗·詹姆斯。他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也许已经死了。死在决定之夜,死在那个“Not one, not two, not three”的狂妄里,死在总决赛的赛场上,死在徐凌一次次的无情嘲讽里。
“我不知道,德维恩。”詹姆斯回答说,“我真的不知道。”
但他其实是知道的,他只是无法说出口。
最深的症结在于,詹姆斯无法在别人的王国里,做自己的国王。
如果无法做自己,他就会迷失。不知道该站在球场何处,不知道该扮演什么角色,在手中的球竟会变得陌生而沉重。而韦德比谁都清楚,如果詹姆斯持续这种状态,即便他明年总决赛继续拼到弹尽粮绝,热火也逃不过被灰熊横扫的命运。
困局至此,解法其实早已摆在台面,帕特·莱利甚至已经向他点明。
韦德一直在犹豫。他知道让位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战术板上的箭头改变方向。
那将是一次不可逆的坠落。